金圣叹:特立独行的才子
有一次在苏州,当地的一位朋友突然问我知不知道金圣叹。金圣叹?如此特殊的一个文化人物,我当然知道。
当朋友说出他的墓就在附近时,我惊喜不已,急不可待地拉朋友带我去拜谒一番。
驱车来到一座名为五峰山的脚下,顺着一条上山小道探寻而去。
路越来越窄,草越来越深,到处是不知名的杂草和低矮的树丛。
来到被树丛遮掩的一条小沟时,朋友用手一指说:“就是这儿。”
躬身钻进树丛,没几米的样子,便在枝叶遮掩中发现了一块醒目的石碑,赫然刻着“金圣叹墓”几个大字。
朋友告诉我,金圣叹墓本不在这儿,日军侵华时期,日本人把原来的墓破坏了,并且在原地修建了一座碉堡,这个墓是解放后政府重新修建的。
当我把手放在粗糙的石碑上,那个因“哭庙案”而被斩首的狂放无羁、恃才傲物的奇人,似乎穿越数百年的时光站在了我的面前。
苏州作为江南的典范,历来才人倍出。明末清初奇才金圣叹的出现,为清初的文坛和诗坛抹上了一笔浓郁的传奇色彩。
金圣叹出生于明万历三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608年,幼年生活优裕,十岁入私塾,于“稗官野史,无所不窥”,惟独不喜欢“四书五经”的枯燥乏味,他曾自称“自古至今,止我一人是大材”,其放诞不羁,溢于言表。
金圣叹喜欢游戏人间。据说,他年轻时参加乡试,考题为“西子来矣”,题意要求以越国的西施出使吴国的史实,给予评说。金圣叹把功名视若草芥,他面对试题,援笔书曰:“开东城,西子不来;开南城,西子不来,开北城,西子不来!开西城,则西子来矣!西子来矣,吾乃喜见此美人矣!”主考见他把功名视若儿戏,即在卷上批道:“秀才去矣!秀才去矣!”于是,金圣叹名落孙山。
第二年,他冒名顶替参加乡试,并且故意把文章写得委靡迂腐,以应当时的文风。这一来,主考官居然很欣赏,拔为第一名。但金圣叹绝意仕进,只以读书著述为乐。
明朝灭亡时,金圣叹那年三十六岁,以文学批评开始了后半生的生涯。作为历经明清两代,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旷世才子,金圣叹盛推《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西厢记》为天下才子必读书,并打算逐一评点,因突遭大祸,只完成了其中的两部,即《水浒》与《西厢记》的评点。
在漫长的封建历史中,能够称得上有趣的个性文字真是少而又少,而真正通人情达物理识趣味的文人,就更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了。而金圣叹的文字,则无疑属于这少而又少的文字,金圣叹的为人,也无疑属于那屈指可数的文人之列。
做为一个文人,金圣叹首先是一个生活中人,他对于“头巾气”的迂腐文人是充满鄙夷且深恶痛绝的。他曾经不无讽刺地说道:“从来悬梁刺股,囊萤映雪等语,俱是乡中担粪奴仰信苦学人必有如此鬼怪。其实读书只须沉潜精舍,三年不出户庭,便以极尽天下之无穷。”《清刻才子必读书序言》中记载的金圣叹,应当是生活中的真实写照:“圣叹性疏宕,好闲暇,水边林下是其得意之处,又好饮酒,日辄为酒人邀去,稍暇又不耐烦,或兴至评书,奋笔如风,一日可得一二卷,多逾三日则兴渐阑,酒人又拉之去矣。”“盖圣叹无我与人,相与则辄如其人。如遇酒人,则曼卿轰饮,遇诗人则摩诘沉吟,遇剑客则猿公舞跃,遇棋客则鸠摩布算,遇道士则鹤气横天,遇释子则莲花绕座,遇辩士则珠玉随风,遇静人则木讷终日,遇老人则为之婆娑,遇孩童则啼笑宛然也。”这就是生活中的金圣叹,有着丰富多彩的生活情趣的金圣叹,与道统社会格格不入,特立独行的金圣叹。
金圣叹受李蛰的影响非常大,文笔、思想颇为相似。金圣叹以秀才公开宣讲释典,比自称“异端”的李蛰更加恣肆,甚至,某些思想比李蛰的偏激走得更远,对儒家经典的自由解释,对佛教思想的全面接受,对科举的蔑视,对正人君子者所禁的“惑人心坏风俗、乱学术”的小说、戏曲大加鼓吹……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何视政治如游戏?金圣叹缺乏对政治残酷性的认识,他那不合时宣的“哭庙”使他轻易地卷入政治的漩涡,本来他可以躲在自己的书房里,批才子书,但是他脑子里居然还想为民请愿,在一个近乎冷酷、虚伪、变态的环境里,良好的愿望只能会变成泡影。他的愚忠,最终注定他将成为官场的牺牲品。
金圣叹所处的时代,正是一个社会激烈变革之后而加以整合的时代,被正统社会视作异端的晚明“启蒙思潮”已临近尾声,一个大一统的“康乾盛世”即将到来。处身在这样一个时代环境中,在金圣叹的身上,既沾染着晚明士人自由放任的思想气质,同时也不乏“天崩地解”后遗民处境的尴尬与困惑。他虽然以玩世不恭的人生态度面世,但在本质上仍然未脱儒生气质,安身立命的最高理想也仍然不出“暮登天子堂”的人生向往,而以他的历史观又决定了他不可能成为亡明的殉道者,决定了他不可能执着于遗民的形式而一以贯之,他能够非常清醒的看待满清入主中原这一现实,所以对满清统治者一直抱着一种欲迎还拒的矛盾心理。事实上,在时代大环境中,有着这种人生困惑和心理危机的遗民,远非金圣叹一人,只不过每个人的表现各异罢了。一首小诗最能表现他此时的复杂心境:“头毛稀少灯亲见,心事迷离酒不知。一枕两行千点泪,三通鸡叫五更时。”其辗转反侧,耿耿不寐之状如在眼前。
顺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四月,因吴县县令任维初监守自盗,刑讯催逼钱粮,并造成人命,金圣叹带领吴县士子一百多名偕千余民众,到文庙孔子牌位前痛哭抗粮,并鸣钟击鼓,向苏州府衙进发。其时巡抚朱国治等人正在府衙祭奠顺治皇帝灵位,当即下令镇压,拟“罪大恶极”、“不可逭者”之罪名三条,逮捕多人。这就是江南“哭庙案”。
六月二十日,圣旨下,“哭庙案”中的十八名士人被判“斩立决”。七月十三日,十八名士人被斩于江宁(今南京)三山街,一时间“炮声一震……披甲乱驰,郡官皆散,法场上惟有血腥触鼻,身首异处而已”。在这十八个被杀的苏州士子之中,即有一代才人金圣叹。是年,金圣叹五十四岁。
金圣叹幽默了一辈子,到了死时,也没忘了幽上一默。临刑前给儿子写了封信:“字谕大儿知悉,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有火腿滋味”。金圣叹把生死置之度外,幽默诙谐, 表现了他对清朝统治者的轻蔑与反抗。金圣叹被处决时,高呼:“杀头,至痛也,灭族,至惨也。圣叹无意得此,呜呼哀哉,然而快哉!”
可惜这样一个奇才,就这么被处死了,使清初文坛、诗坛少了几分绚烂与精彩,也使后人少了几本金批的《庄子》、《离骚》、《史记》及杜诗可读!
后人有诗纪念他:“才高俗人讥,行僻世士嗤。果以罹奇祸,遥闻涕交颐。”对他寄以了深切的同情与哀思。其实,金圣叹的命运,只不过是在那个没有民主的制度下,一个杰出文人的典型例子罢了。
[ 本帖最后由 胜日寻芳 于 2007-6-11 01:29 编辑 ] 政治摧残文化啊!政治摧残经典和精髓啊!读此文,感慨!! 学习 读此文,更觉自己的孤陋寡闻了,竟不知如此特殊的一个文化人物呢,实在是惭愧!:L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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