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弦
1
深秋的夜,寒凉,让人有一种想躲起来的欲望。
我拉紧了奶白色风衣的竖领,把温暖锁在身体里。
出口隧道里很静,高跟鞋在来回敲打着等待的音符,却无人在意它的精致与否。
是的,我在等人,妞说今晚会从地铁的终点搬回我们的小公寓,在这个城市,我只有她这么一个朋友。
虽然,我的住处,只是妞的客栈。
2
拔下MP3银色的耳塞,我揉搓了下被那首歌灌得有些麻木的耳朵,有点无奈的看看手机上蓝色的屏幕,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一种断断续续却呜咽的声音在空洞的隧道里飘浮着,我鄂然停住了足尖的节拍。这声音过于突兀,像是阿炳不小心遗留的某些章节。
也许它飘了很久了,只是我一直未有机会进入我的耳膜。
这二胡声勾起了我的好奇之心,也牵引着我的脚步。
灯光很亮,冷冷照在他盘膝而坐的身上。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呈灰白的颜色。
我想他大概六十多岁了吧,抑或更老些。
对襟的黑色单衫被岁月磨得发亮,而那发亮的部份则像蜡染制作过程中被忽略的线条。那一排扭结成小菊似的盘扣,则将人瞬间淹没在那古老的神秘里。
那把二胡已经很旧了,粗糙如一段焦木,班驳颓落成蛇皮的花纹,那握着弦的手血管纠结,教人担心那血管会随时爆裂一样。
我驻足沉浸在这首忧伤的思乡曲中,看着老人手在弦上用一种近乎叩拜的虔诚游走。
3
有行人不断从身边穿过。
看了下表,我想妞应该到了。
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弯腰放进老人面前的一个残破的黄瓷碗里,盖住那那些散落的硬币。
谢谢你,姑娘。
老人放下手中的二胡,从干瘪的唇边挤出一丝感激的笑。
我转身的脚步有片刻的停顿,嗓子有些干涩。不知是为那一声浓重乡土的称呼,还是那透着沧桑的笑,竟让我的脚步无法再轻盈。
4
地铁中的老人、二胡后来一直不曾再遇见,几欲让我怀疑那是一场幻觉。
上班、下班,生活就这么一成不变着。
喜欢和妞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在天河城一带的食街穿梭。
广州素以美食城著称,在天河一带的食街,各地风味小吃均聚集于此,我与妞像猎人一样,努力搜寻着每一个新的根据点,且乐此不彼。 如妞所说,我们没有爱情,但我们至少还有胃口。
5
那段时间和妞迷上了重庆小吃,迷恋上了那味道极重麻辣感觉。尤喜水煮鱼片,汤汁浓香红亮,剪得细细的辣椒漂浮在锅中,但就是辣而不燥,鲜味悠长。
小吃老板操着一口地道的川味自豪的说,这里虽然不是重庆,但我这里的小吃会把你带到重庆。
和妞挑着鱼片,扯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这晚,似乎就这样了。
一阵风吹来,悠长而凄楚的二胡长音在空中飘荡,流向一些不知道的空虚。在嘈杂的夜市,这声音此时是多么的无力,很快被四面八方的飘着各色香味的风吹散。
直觉告诉我,那二胡声音是来自地铁的那位老人。
转过身,看到老人坐在一潮州小吃摊位阴暗的角落,佝偻的身影在灯下模糊不清,像一支逐渐缩短的香烟。
潮州老板对老人不耐烦的喝斥着什么,但老人似乎毫不理会,兀自拉他的二胡。
我有些不忍,便走过去请了老人与我们同座。
谢谢你,姑娘。
老人朝我微欠了一下身,两鬓的灰发在日光灯下反射成点点星光。
附近的摊位有家乡醇制的米酒,我便让老板温了一壶过来。
老人对此极是感激,却不知如何表达,一时竟手足无措走来。
一杯酒下肚,老人的话也不由多了起来,也许是不曾如此与人倾诉过的缘故,老人的语调有些微颤抖。
谈到家乡的豆田、棉花、玉米的时候,老人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脸的知足和陶醉。
我与妞好奇的听着,似是置身于那无边的、充满秋的气息的原野里。
老人原是极健谈的,更让我们吃惊的是,老人曾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老人谈到朝鲜的时候,脸上布满了骄傲,那是一个军人才具有的自豪感。这种骄傲使得他衰老显得高大起来。
谈到文化大革命所遭遇的不公,老人的声音却没有一丝悲哀,就像是说一件普通的家常事。
而我与妞,沉浸到他的故事里,眼眶不知不觉却已湿润,为这位孤独的、却坚强的老人。
6
夜更深了,老人执意要送我与妞一程。 老人说姑娘家在外做事不容易,自身安全是一定要注意的。
我想老人大概为今晚我们请客而过意不去,以这种方式作为感谢吧。
老人一直看着我和妞在阳台向他招手报平安才转身离去。
街很空旷,那条昏暗的街道被老人寂寞的影子紧紧塞满,并最终消失。
似乎,老人与夜本就是一体。
7
我想我是不该为赶时间见一客户而选择走捷径的。
那是一个僻静的胡同,楼与楼之间暧昧的紧靠着,留着窄小的巷子。
潜意识里我纂紧我的挎包,心莫名的有些慌乱。
加快脚步,我只想尽快摆脱这种不安。
谢天谢地,终于奔出了胡同。虽然胡同外是一条冷清的街道,但总好过胡同里的窒息感。
肩头一紧,我只看到一件白色的衫衣闪了一下,挎包便不客气的脱离我而去。
本能的惊呼一声,不由多想便追随而去。那包里有重要的资料,我会因此而丢掉眼下不错的工作。
别无选择,我一路狼狈追去,并大声向路人求助。
行人冷漠的观望着,他们本可以拦住那白衫衣的,但他们却选择了避开。
8
一道灰色身影掠过,如一只苍鹰飞扑向大地。
别怕,姑娘,我去追回来。
老人的话从风中传来,让使我隐约感到一种不安。
刺耳的刹车声、人群的嘈杂声将浑浊的空气淹没,也将我的惊慌失措画上了句号。
心突然像被抽空了似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的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当我再次看到了那袭有着菊花对扣的黑色衣服时,这个秋天,突然变的潮湿。。。
老人安详的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而手上紧护住的,是我奶白色的挎包。
一朵艳丽的玫瑰在老人的身下火一样地绽放。热烈而安详,诡异而美丽。
我的泪水一下子融如到这不该到来的春天里。
9
老人离去了,带着一颗像他手中的二胡一样简单的心,一个人走向了天堂。
而老人被担架抬走的画面,从此成为我生命中的刺青,每每路过那个街角的时候,都会一针一针的扎出疼痛来。
希望天堂里老人的二胡不再寂寞,因为有等候在那里的瞎子阿炳。 也希望,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 希望天堂里老人的二胡不再寂寞,因为有等候在那里的瞎子阿炳。 也希望,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
感动,无言~~ 令人感动至深的文字。语言细腻而深情,流畅生动,非常喜欢! 感动问好 楼主
问候 二胡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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