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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华北:䴙䴘,大洼的舞者(羡林生态散文获奖作品选发)

东方旅游文化
      
羡林生态散文获奖作品选发

䴙䴘,大洼的舞者
  张华北


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长白庚胜为张华北等颁一等奖。赵日超 摄


  微风依然带着迟迟未消散的寒意,在伴着春信的稀疏雨帘里穿行。苏醒后的大洼挽留着洼边漂浮的冰块,一只孤僻的大-麻鳽站立水边枯苇旁,向上的尖喙两侧呆滞的黄眼斜视着水面。小草的绿已在树丛下的枯草中娇羞地窥视阳光。

  那对鸟儿从苇荡里游出来,相跟着穿越几处苇丛,惬意地叫上几声。它们是凌晨飞来或是昨日傍晚溅落水泽,已不得而知。它们的到来确实惊艳了匆匆而来的大群野鸭。那美丽并非自诩,背羽的棕红连至长长的颈后,颈前与肚腹像是清亮的湖水洗白,值得它们骄傲的是头顶的凤冠,每散开时如一束五彩的花。异样绝色的美就有了异样的命名:䴙䴘。洼里人却因它们短圆身材又善浮游,形象地称它们“水葫芦”。

  大中型涉禽大多是忠贞爱情的典范,如丹顶鹤,当它们头顶由黄变红,就到了谈情说爱时。只要结成伉俪则终身相爱,则从一而终。天鹅、白鹤、黑枕鹤等无不遵守这一爱情的守则,一只意外死去另一只则孤老终生。䴙䴘在耳濡目染中形成了坚守情爱的执着,早春来这大洼生儿育女,深秋呼儿唤女南飞。万千年里,大洼这片水泽,是它们的家园,先辈把家园的基因深深植入每一个细胞,一代代重复着迁飞、恋爱、孵化、育儿、再迁飞的轨迹。

  大自然赋予大洼的五月是最生动的季节。晨曦里,大洼被各色鸟儿稀疏的叫声唤醒,继而此起彼伏,不久唱和声织成了一张巨网,覆盖了无垠的大洼。在喧闹里,一只䴙䴘静静地游出了苇丛,涟漪细密地在它周围组合成一个桃形。蓦然,身后的芦苇一阵躁动,一只体型略大的䴙䴘冲出来,飞快划动出的水花搅乱了先前的波纹。

  蓦地,雄䴙䴘紧紧贴近了前面的雌鸟,雌鸟急急转身,二鸟尖喙相碰间,两相对视良久;继而面对面羞赧地低头,展开不大的翅膀,继而抬头,扬起高傲的长颈;双翅拍动,速速向前。水在羽毛上高高扬起又如银珠滚落;白洁的胸颈两相碰在一起,又如探戈舞中极快地甩头,又骤然后退,再相撞再后退;乍然回转脖颈用喙牵起羽翎,快速梳理又松放,再梳理,倏然间修长的双颈又挨近缠绵。这一切,都是以雌鸟在先,雄鸟被情爱催红的双目紧盯住雌鸟的一举一动,效仿得分毫不差。

  随后,二鸟身子前半部极力挺高,频频点头,头上的凤冠张开成两柄扇形,颈上栗色的长羽伞状伸开如马儿的扬鬃;忽然间,雌鸟急转,高挺着脖身向前疾奔,雄鸟反应迅速,一瞬间疾追不敢怠慢。并排的二鸟脚蹼在水下奋力划动,长颈上部前弯成一个优雅弧形,头嘴再前仰,如眼镜蛇的直立。双翼展展,短尾翘翘,脚蹼几乎离开水面,令人不可思议地踏水前行,身后水花**地飞溅,两道水线重叠冲开一长段平静的水面。须臾,雌鸟落下身子和脖颈的同时,雄鸟就势仿效姿势准确无误。

  二鸟又重复缠绵,两颗急速跳动的心脏慢慢减速。一场鸟儿的水上芭蕾即将收场时,苇丛边几只呆萌的骨顶鸡已是目瞪口呆,它们惊愕地急转,快速游进苇丛里。雄䴙䴘在雌鸟翩然下潜时,头部也几乎同时入水,二鸟又几乎同时露出水面,各自喙上是长长的几根鱼藻,鱼藻茎透着翡翠般的莹亮。二鸟双喙紧紧相对,水珠滢滢顺草滴落,竟如相互听得见的对方的心跳。

  在鸟族中,最善于舞蹈的莫过于丹顶鹤,翅膀如飞扬的裙裾,在相拥中双舞,向天鸣唱忠贞不渝的爱情。古诗人鲍照对此感动地写来,“始连轩以凤跄,终宛转而龙跃,踯躅徘徊,振迅腾摧。惊身蓬集,矫翅雪飞” “奔机逗节,角睐分形。长扬缓鹜,并翼连声”。将丹顶鹤的凤跄、龙跃、蓬羽、雪飞,其追逐、其扬翼,绘声绘色,写尽舞姿的多姿万状。䴙䴘之舞并不输于仙鹤,它们的情爱、愉悦、希望也都融于舞姿中,已把求偶的情愫和热望进化得缱绻而丰富。倾情之舞,不仅献给情侣,也是献给大自然。大自然又无不为之动情,蓝天、碧水、和风、绿苇,一齐将最美的表达组合成绚烂的舞台。

  初夏,大洼成群结队的鸟儿分散开来,隐藏在日渐长高的芦苇里孵化小雏。䴙䴘夫妇的爱巢建在一片草台下的水上,它们衔来干燥的、水湿的苇草、茅叶、野菜棵,横竖交叉,踩实踏紧,堆成一个小岛状。雌鸟在中间,推着挤压着,把柔草、芦穗整理好。一个像样的产房漂浮着,搁挡在前后的苇丛间,去岁枯黄的苇秸已被新苇高高遮掩。

  在有些潮湿的巢窝,夫妇俩轮流着把体温转送给它们的结晶。阳光渐渐明亮,雄鸟嗅见了湿草蒸腾的水汽清新的味道。忽地,一道不大的阴影投下,雄鸟敏锐的眼光警觉地上望,立即起身用喙牵起窝边草秸,速速遮盖后,悄无声息地滑进水中,它们从苇丛缝隙死死盯住它们的爱巢。好在那只游隼无意注视那不起眼的草窝,家园里每日的巡视似乎只是它的天职。

  一个清晨,阳光投射在它们的爱巢时,倦怠的雌鸟感觉身下的羽毛被微微地拂动,嘤嘤的声音传上来。低头,两只小雏何时已经出壳,淡青色的蛋壳断成两半,里面附着一点乳红的血丝。那天,是鸟儿夫妇最欣喜的日子,天气晴和,风暖水静。四只宝宝相继诞生,不时地登着窝边的草秸向上爬,有时一翻身滚落回到窝里。慈母在水中,衔起一条极小的还在挣扎中的鱼儿,吸引着一只只小雏。

  小䴙䴘们眼中的世界是这么新奇,略黑的小小脚蹼感觉了水的清凉,母亲在前父亲在后,小家伙们自动排成一线,在苇丛中穿行。它们都喜欢爬上父母亲的背上,从翅膀下钻进,又从上方钻出,那是它们的诺亚方舟。

  夏日的风带着大地升腾的热浪,下晚,西北方滚滚而来的乌云气势汹汹地压满大洼,亿万根芦苇摇动迎接着云阵。燕子一群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兴奋的尖厉声中低空穿行。几只苍鹰盘旋,精锐的目光能看见仓皇中纷飞的那些库蚊。稀疏的雨滴大如铜钱终于在苇叶上沉重地敲响,随即变成小些的雨滴,连珠般倾泻。闪电与雷声看似无情却动情地相跟而至。小䴙䴘们在父母身边由惊恐渐渐坦然,紧缩脖颈收羽敛尾,倾听着那铺天盖地的雨阵和雷霆。激雨过后雷声渐行渐远,小䴙䴘们像父母伸长脖颈,展翅抖落水珠,脚趾向后尽力伸展,脚蹼已快如父母的那么大。

  几场雨后,秋风越来越带着凉意,苇荡里枯黄的叶片在飘落,像小小黄鱼在水面游荡。大泊子里,一群群鸿雁、豆雁、绿头鸭在盘旋中溅落,骨顶鸡、小白鹭、苍鹭、黑翅长脚鹬在周边迎候。芦花已经绽放,鸟儿在大洼汇聚一堂。残余的芦花带着希望漫天飞舞,更多的是远去异乡。当苇穗扬尽了芦絮,渐渐挂上了寒霜。又一个晨,大雁在许多鸟儿的嘈杂声中列队上空,和诸多鸟儿相继飞走了。已羽翼丰满的䴙䴘们仰望着南飞的鸟群,它们在流连中也快要启程。明春当它们从南方的家园回来时,也会像父母一样在大洼炫舞了。

  【注】南大港湿地,俗称大洼。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线上的重要驿站,也是众多珍稀水鸟栖息繁殖地。2024年,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为河北省世界自然遗产的第一张耀眼“名片”。保护区已发现鸟类271种,䴙䴘(pì tī)(学名Podicedidae;英文名:Grebes)是南大港湿地一种水禽,美丽善舞。

  【作者简介】张华北,笔名北夫,散文作家、生态散文作家,原籍四川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河北散文学会副会长等,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第12届河北文艺振兴奖、全国第24届孙犁散文奖、燕赵文化之星等。有散文集等10余部、350余万字,河北“大洼文学”代表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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