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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西北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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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散文 | 西北之北


        文/高山


  沙海·界碑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烤得天地发白,吸一口气,喉咙都干得发紧。无边的沙丘铺开一片刺眼的金黄,一直铺到目力穷尽的天边,像凝固的海,又像巨兽起伏的脊背。我深一脚浅一脚爬上鸣沙山顶,鞋里灌满了沙粒,每一步都带着沙沙的闷响。风贴着耳朵根儿刮过,没个停歇,裹着亿万颗沙粒,窸窸窣窣,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低语。这里的沙子干净得晃眼,颗颗匀称,阳光直射下来,整片沙海都蒸腾起一层金粉似的微光。我忍不住蹲下,抓了一把,沙子从指缝漏下,先是丝绸般一丝沁凉,转眼就被底下滚烫的温度取代,烫得掌心发红。远处,驼铃叮当,叮当,声音被风扯得时断时续。几峰骆驼驮着我们一行人,慢悠悠地在沙梁子上走着,留下两行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蹄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细沙抚平边缘。牵驼的老汉皮肤黢黑,皱纹深得像刀刻。他咂巴着旱烟袋,含混地说:“这沙啊,到了后半夜,静得吓人的时候,会自个儿响,呜呜的,跟打雷似的……老辈子都讲,是当年那营西征的女兵,魂儿没散,还在唱哩。” 我望着脚下这片沉默的沙海,千年风沙,非但没能磨平悲壮,反倒把她们的刚烈塑成了这连绵守望的山峦。

  目光费力地向北挪移。越过一片倔强得让人心疼的绿色——那是兵团185团一连死死钉在戈壁上的家。笔直的白杨树,一棵棵铆足了劲儿往上蹿,树梢像矛尖,直刺瓦蓝瓦蓝的天。旁边几棵老胡杨,模样就狰狞得多,枝干虬结扭曲,树皮皴裂,活像一双双筋络暴突、关节粗大的手,使出全身力气抠进沙土里,仿佛一松劲儿,就会被风连根拔起,卷得无影无踪。一排色彩斑斓的坡顶平房前,门楣上方镶嵌着“西北边境第一连”七个红色大字,在烈日下灼灼耀眼,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地上两侧卧着两块半人高的青黑色巨石,上面凿刻的字迹,一笔一画都透着力道,仿佛不是刻在石头上,而是刻在人的心坎上。“我家住在路尽头,界碑就在房后头”, 这哪是什么标语?分明是浸透了戈壁砾石,带着咸腥汗味的生存宣言,是几代人用命刻进骨头缝里的信条。连队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更显出这无边寂静的辽阔与沉重。

  向导小董招呼我们上车:“走,去‘西北之北’!” 再往北,顶多两公里。面包车在颠簸的沙石路上蹦跳着,扬起一路黄尘。很快,一座红铜色的纪念碑赫然出现在最高的沙丘顶上。西北之北。它沉默地矗立着,像一枚巨大的、带着体温的印章,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重重钤盖在祖国版图的极角。站在碑基旁向下望,阿拉克别克河像一道被天神随手划下的银亮刀痕,将苍茫大地生生切开。对岸,哈萨克斯坦铁力克小镇的轮廓清晰得有些虚幻,低矮的房舍,稀疏的树木,几缕淡白的炊烟懒洋洋地飘着。刚才还弥漫的薄雾彻底散尽,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整个碑身镀上一层流动的、耀眼的金边,仿佛它自身就在发光。就在这一刻,脑子里那些来自都市的喧嚣、个人心里盘踞的鸡毛蒜皮的烦忧,像是被这浩荡的寂静和天地间无垠的辽阔猛地冲刷了一遍,瞬间涤荡得干干净净,心里头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灵的澄澈。同行的富良兄,这位退伍多年的老兵,一声不响地从背包里取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星红旗。他神色凝重,双手有些颤抖,但动作异常坚定地“哗啦”一下将旗帜抖开。鲜红的旗帜瞬间被风灌满,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我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屏住呼吸,就在这无形的国境线上,在这象征着祖国最西北端的碑前,让渺小的身影与这抹鲜红一同融入脚下的土地。“咔嚓!”快门按下的瞬间,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庄重感猛地攥紧了心脏,喉咙发紧,眼眶发热。这感觉,不像是在拍照,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刻骨铭心的宣誓。脚下那些硌着鞋底的滚烫沙粒,仿佛瞬间有了千钧的重量。

  兵团人的根

  “兵团人”——这三个字,一路上像额尔齐斯河岸那些被流水日夜冲刷的鹅卵石,在我心里头滚来滚去,越磨越光亮,也越磨越沉,最后沉甸甸地坠在那儿,搬不开,挪不动。

  给我们带路的小董姑娘,是个地地道道的“兵三代”。她个头不高,皮肤是长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扎个利落的马尾,说话不急不缓,平平淡淡的调子,可话里头透出的那股劲儿,沉甸甸地压人。她一边开车,一边跟我们聊:“我爷爷那辈儿,是扛着坎土曼(新疆一种挖土工具)跟着部队进来的,是真正的拓荒者。我爸,是正儿八经的兵团战士,扛过枪,也抡过锄头。我呢,生在这儿,长在这儿,大学在西安念的,毕了业,没咋犹豫,又回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着车窗外无边的戈壁:“兵团人呐,就是把自己,把一家子,都‘扎’在这片大西边儿的地上了。青春搁这儿了,命搁这儿了,连子孙后代,也都搁这儿了……” 她的话像戈壁滩上刮过的风,直接,干脆,没啥修饰,却听得人心里头发紧,沉甸甸的。我注意到她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样式古旧、磨得发亮的银镯子。她见我打量,笑了笑,抬起手:“这是我奶奶的嫁妆,是当年从湖南老家带过来的唯一值钱物件了。喏,你看,里头还錾着‘屯垦’两个小字呢。” 镯身内侧,那两个字细小却清晰,历经岁月,依然固执地诉说着最初的承诺。

  她带我们去看地窝子——那早已废弃、如今作为历史见证保留的遗迹。那只是一个半截埋在地下的、四四方方的土坑,顶上用胳膊粗的树枝和早已枯败发黑的芦苇胡乱搭盖着。“门得猫着腰往下走,窗户?喏,就顶上那个窟窿眼儿。” 小董指着顶上透光的地方。里面,一个土炕占了大半地方,角落里摆着一盏锈迹斑斑、玻璃罩子熏得乌黑的马灯。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四壁萧然。站在这个不足十平方米、阴暗潮湿的地穴里,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霉味直往鼻子里钻。我试着想象:零下三四十度,刀子般的寒风裹着鹅毛大雪的深夜,人是如何蜷缩在这冰冷的土炕上,听着头顶的狂风像发疯的野兽一样撕扯着芦苇顶棚,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硬生生熬过那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寒冬?更不敢深想,新生命是如何在这地穴的阴冷潮湿里,仅凭着马灯那豆大一点昏黄摇曳的光晕,艰难地降生?那些第二代兵团人,他们的襁褓就铺在这戈壁**的胸膛上,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必然混杂着窗外风沙永不停歇的呜咽。这哪里是家?分明是人与严酷自然贴身肉搏、赖以存命的战壕。

  在一连那间不大的、带着点霉味的团史室里,小董指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声音低沉了些:“喏,这就是‘八千湘女上天山’。” 照片上,几个年轻姑娘,扎着那时流行的麻花辫,穿着臃肿的棉袄,围着一个裹在厚厚襁褓里的婴儿,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那笑容纯净、明亮,充满了对新生命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然而照片背景却是光秃秃的地窝子土墙和一望无际、寸草不生的戈壁滩,荒凉得刺眼。巨大的反差,让人心头猛地一揪。“七十多年前啊!”小董的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悠远,“这些扎着麻花辫,眼神清亮得像山泉水的湖南妹子,是怎么坐上西行的闷罐子火车,一路颠簸,把花儿一样的年纪,头也不回地就泼洒在这片老荒原上了?” 她们用城里姑娘单薄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开荒垦殖的沉重镢头,也义无反顾地扛起了在荒原上生儿育女、延续血脉的重担。荒原上第一次响起婴儿清亮的啼哭声,这片沉寂千年的土地,才算真正有了生命的延续,绿洲的血脉得以生生不息。她们是战士,更是这片土地当之无愧的“戈壁母亲”。岁月染白了她们的鬓发,每一根银丝都是时光颁给她们最坚硬,也最温柔的勋章。小董轻声补充:“听老辈人说,照片里娃娃的襁褓,就是这几个姑娘拆了自己压箱底、最心爱的花布衫,你一针我一线拼缝起来的。”

  团史室一个单独的玻璃展柜里,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一些更小的碎片——那是一块褪色严重、边缘毛糙的红布片,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本同样陈旧、纸页泛黄卷边的硬皮笔记本。小董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这是沈桂寿。一个普通的支边青年。当年,他用自己媳妇从关内带来的唯一一床陪嫁的红缎子被面,一针一线缝制了一面国旗。” 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画面:每天清晨,天色未明,戈壁的寒风刀子一样割脸。一个年轻人,在连队驻地边上,用几块石头草草垒起一个台子,将自制的国旗仔细地系在白桦树光秃秃的树干上。他就站在边境线上,面朝着遥远的东方,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拉动那根简陋的绳子。没有激昂的国歌伴奏,耳边只有旷野永不停歇的风在疯狂地吼叫、撕扯。然而,当那抹用被面缝制的带着体温的红色,倔强地升上灰蒙蒙的戈壁晨空时,它就成了这片死寂荒原上最滚烫的信念,是孤独戍边人胸膛里那簇永远扑不灭的生命之火。展柜里,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字迹工整有力,仿佛能穿透纸背:“早起,风刀子似的割脸,旗升上去,心窝子发烫。” 短短一行字,胜过千言万语。

  车子继续在边境线上颠簸,开了许久,来到一个叫桑德克龙口的地方。这里矗立着一座不算很高的瞭望塔。塔下,一对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皮肤黝黑粗糙的夫妇迎了上来。这就是被誉为“西北民兵第一夫妻哨”的马军武和张正美。马军武个子不高,但很敦实,手掌伸出来,像两把粗糙的老树皮,布满老茧和裂口。他的话跟他的人一样实在:“也没啥好说的。就是守着这段线,三十多公里,走了三十多年了。胶鞋?嘿,磨烂了四百多双是有的。” 塔前一小片空地上,晾晒着几双刷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胶鞋。这些鞋记录着主人走过的漫长路程。妻子张正美在一旁笑着,笑容里也满是风霜的痕迹。他们平淡的话语里,是三十多年如一日的坚守。“一辈子就干一件事,给祖国当卫士。” 马军武的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重如千钧。他们的瞭望塔下特意保留着一处旧时地窝子的遗迹,像一个沉默的伤疤。崭新的瞭望塔与这残破的地窝子遗迹并肩而立,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更迭与守护的传承。

  小董把我们带到离哨所不远处立着的一座朴素的抗洪纪念碑前。她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还有一场仗,没枪炮,但一样要命——1988年,阿拉克别克河发了疯,百年不遇的大洪水。” 河水咆哮着,像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冲击着脆弱的河道,一旦决堤改道,意味着55平方公里的国土将永远划归界河对岸!“那会儿,啥也顾不上了。全团!我说的是全团!上到六七十岁的老人,下到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只要是能动的,全都跳进了冰冷刺骨、打着漩涡的洪水里!” 小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整整十六个昼夜啊!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就靠着一股气顶着。扛沙袋,打木桩,手冻僵了,肩膀磨烂了,没人喊疼,更没人后退。硬是用肩膀,用脊梁,用血肉之躯,垒起了一道堤坝!” 她深吸一口气,眼圈微微发红:“我爹就在里头,那会儿他还是个精壮小伙子。他说,那会儿没人讲啥大道理,就认准一句话‘人在,地在’,人在,地就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邻国发生大地震,我们这边震感也强烈得很,房子都晃。但一连的战士没有一个离开岗位,全都像钉子一样,死死楔在边境线上。” 她指着纪念碑基座上一处颜色略深的石面:“这就是我爹。抗洪纪念碑落成那天,他一个人来了,也不说话,就蹲在这儿,用手指头一遍一遍地摸那几个牺牲战友的名字……摸着摸着,那浑浊的眼泪啊,就一滴一滴砸在这石头上,洇湿了好大一片……这么多年了,这印子好像还在。” 我们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石面确实比其他地方颜色深些,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离开哨所,小董把车开得很慢。她指着窗外起伏的戈壁滩,声音低沉下来:“就这几公里,我们中方这一侧的边境线上,睡着五百多位兵团人。”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山东、河南、湖南、四川、江苏、上海……带着不同的乡音和故事,最终都把自己化作了阿勒泰的一粒沙、一棵骆驼刺、一块戈壁石。“青山处处埋忠骨”,古人诚不欺我。他们的墓碑,有的只是一块粗糙的石头,有的甚至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但他们的根,早已深深地扎进了脚下这片土地深处。阿勒泰那些历经风霜、枝干遒劲的大树,根系在地下扎得有多深、有多广,这些兵团人曾经的付出、牺牲和坚守,就有多重、多深。只有当你真正踏上这片滚烫的土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感受着这里的风沙,才能掂量出“保家卫国”这四个字那沉甸甸的、带着血汗和生命的真实分量。它从来不是一句飘在空中的口号。它是地窝子里艰难压抑的呼吸,是洪水中咬牙扛起的沙袋和血肉模糊的肩膀,是界碑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踩出的、被风沙掩埋又重现的脚印,是这戈壁滩下深深埋藏的、沉默的忠骨。

  车子停在一处向阳的沙坡下。小董轻声说:“上去看看吧。” 我们爬上沙坡,在几丛顽强生长的骆驼刺旁,看到了一座矮小的石碑。风沙已将碑石打磨得有些模糊,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简朴得令人心颤的刻字“湘女,眠此。1953”。几丛骆驼刺在干燥的风中簌簌摇曳,细小的叶片摩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像是温柔的陪伴,又像是低低的絮语。我默默地蹲下身,伸出手,指腹能清晰地触摸到那凹陷的刻痕,粗糙而冰凉。1953年,正是“八千湘女”到来的年代。这位没有留下姓名的湖南女子,长眠在离家万里之遥的祖国最西北角。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这时,沉默中的才根老弟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包没抽完的烟。不是什么好烟,但此刻,它似乎成了唯一能表达心意的东西。他轻轻地把烟放在石碑前那小小的、被风扫得干净的石台上,站起身,对着这片沉默的戈壁,深深地鞠了一躬。风更大了,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长河回声

  西北之北的美,是粗粝坚硬的戈壁外表下,包裹着一股子打不垮磨不烂的柔韧劲儿。在辽阔的沙漠一侧,是那座被称为“大地的守望者”的视界峰。峰顶,两棵不知经历了几世几劫的老松,躯干盘曲遒劲如龙,在绝壁之上顽强挺立,枝叶稀疏却倔强地指向苍穹。它们像一双饱经沧桑却依旧锐利深邃的眼眸,穿透浩渺的时空,无声地凝视着脚下这片土地上上演的无数沧桑巨变与生死坚守。185团辖区的白沙湖,就像老天爷不经意间掉落在金色沙海中的一颗泪珠子。湖水清冽得不可思议,能一眼望见水底五彩斑斓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神奇的是,不管是大旱还是洪涝之年,湖水的水位总是神奇地维持着自身的平衡,不增不减。四周是茫茫沙海,却找不到明显的进水口和出水口。它就那么静静地泊在大漠中央,像一块遗世独立的碧玉,又像一个千古难解的谜。传说当年成吉思汗的铁骑曾在此饮马,马蹄踏过之处,清泉汩汩涌出。往日的鼓角争鸣早已散作云烟,唯有这湖水,依旧千年如一日地倒映着亘古不变的蓝天白云,映照着岸边赭红色山峦沉默的侧影。

  在湖边,我遇见一位脸膛黧黑、皱纹深如沟壑的老牧人。他正赶着一小群羊走在稀疏的草甸子上。我递了根烟,他接过去,在粗糙的手掌上磕了磕,就着防风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眯着眼望着平静的湖面。“月圆夜里,”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趴下来,把耳朵贴紧这水面……仔细听……”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中迅速消散,“能隐隐约约听见水底下有动静……刀枪磕碰的‘锵锵’声,还有战马‘咴咴’的嘶鸣……响一阵,歇一阵……”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目光笃定:“那是千百年前守这边关的老卒们的魂灵……在湖底下,还操练着呢……没歇着。” 这近乎呓语的低诉,带着戈壁特有的神秘气息,让人心头一凛,仿佛真的听到了那来自历史深处的回响。

  离开这最后的绿意和人烟,面包车沿着蜿蜒的边境线继续行驶。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单调、苍凉,蕴含着惊心动魄的力量。风声,是这片土地永恒的背景音,是天地间唯一的吟唱。它时而低沉呜咽,如同老妇人的絮叨;时而尖啸怒号,像发狂的野兽在狂奔。卷起的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偶尔捎来远处几声模糊的牛羊哞叫和牧人苍凉悠长的、辨不清词句的调子。这风吹过汉唐戍卒点燃狼烟的烽燧残台,将篝火的余烬吹散;吹过清代垦民在荒原上艰难开垦时磨损的犁铧,带走汗水的咸涩;吹过西征将士冰冷沉重的铁甲,呜咽着战场的悲歌。如今,它又吹拂过兵团人新栽下的一排排、一片片防风林带,那新发的嫩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细碎而充满生机,仿佛是风在翻动一本厚重的史书,而新叶的声响,正是对千年回响的应和与续写。

  途中,我们短暂停留在一处名为克亚克库都克的烽燧遗址。这座饱经风霜的土墩在戈壁中显得格外孤寂。小董告诉我们,这里曾出土过一批珍贵的戍卒文书。这些写在木简、残纸上的文字,奇迹般地让千年前戍卒的喘息、低语穿透了厚重的时光尘埃。文书上记录着守边的枯燥乏味,思乡的煎熬,粮秣短缺衣物破损的日常琐碎;同样也清晰地记录着对职责近乎固执的坚守——即使断粮拆弓弦充饥,也“不敢离寸步”。屯垦戍边,这本用血泪和生命书写的厚重史书,从汉代“募民徙塞下”的策论墨迹,到唐代安西都护府的号角铮鸣,再到清代“战守兼宜”的垦区,直至今日,兵团人用青春、热血甚至生命在荒芜中浇灌出座座绿洲新城,字里行间,浸透的都是同一个信念:那是在绝境中也要扎下根的韧劲儿,是对脚下土地至死不渝的忠诚。一块碎裂的木简残片上,戍卒的字迹因用力而歪斜变形:“腊月廿八,粟米尽,拆弓弦煮之,守烽,不敢离寸步。” 这穿越了千年黄沙,带着绝望与决绝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与沈桂寿清晨升起的红旗在风中猎猎的声响,与马军武夫妇巡逻边境线时踏破胶鞋的沙沙脚步声,奇妙地重叠在一起,交织成这片土地上最深沉、最持久的旋律。

  屯田是千古之策。明代李贽的这句话在历史的巨大回音壁上不断撞击、回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石河子、阿拉尔、奎屯、图木舒克……如今,这些名字在地图上熠熠生辉。它们是从戈壁滩上硬生生“长”出来的新城,是兵团人用血、用汗、用难以想象的坚韧,在亘古荒凉上刻下的现代史诗。宽阔的马路,整齐的林带,星罗棋布的农田,拔地而起的厂房和楼房……它们无需言语,便以最雄辩的方式诉说着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兴屯垦,则边疆宁;边疆宁,则西域盛。这远不只是开垦了多少土地,收获了多少庄稼那么简单。这关乎人心的归拢与安定,关乎文明的扎根与繁衍,关乎国脉的稳固与延伸。在石河子军垦广场,矗立着一尊高大的王震将军铜像和“军垦第一犁”雕塑。这不仅是**进驻新疆、开创兵团伟业的塑像,更是历史意志与时代精神最直观的熔铸与象征。

  终于,再次站在了“西北之北”界碑的基座旁。背靠着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碑体,眼前是弯弯曲曲、在沙丘间时隐时现的阿拉克别克界河,是望不到边际,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的沙海,是连绵起伏、在天际线上勾勒出黛青色轮廓的远山。雪山静默,如同亘古的智者;大漠无声,包容着所有的沧桑。唯有额尔齐斯河,这条倔强西去的长河,带着雪山的馈赠,奔流不息,义无反顾地奔向遥远的大海。历史的烟尘弥漫升腾,眼前的壮阔山河亘古如斯。那些倒在汉唐烽燧下的戍卒,那些长眠在无名沙丘中的兵团先辈,那些用青春的脚步一寸寸丈量过漫长边境线的身影,还有那些化作了鸣沙山呜咽的西征女兵……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姓名,或许已被岁月的风沙吹散、掩埋,但他们的气息,他们的精魂,并未真正消逝。他们早已化作这巍峨雪山的一部分,融入了这浩瀚的沙海,汇入了这奔涌的长河。

  西北之北,标记着地理的极限,更以一种无形的、却更为强大的姿态,矗立在时间奔腾不息的长河中,矗立在民族精神的灵魂深处。触摸着它被风沙打磨得有些光滑的碑体,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深沉有力的脉动——那是无数滚烫的生命,用执着的坚守共同浇筑出的磅礴力量。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体生命的关于守护、忠诚与永恒的磅礴伟力。正是这股力量,让这西北之北,成为一首在历史长河中永远也唱不完的雄浑壮阔的边塞长歌。

  高山

  浙江象山人,现居杭州。县(区)级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浙江日报》《宁波文艺》等报刊。

  《美文》新媒体编辑部

  编辑:陈瑜

  审核:庞洁

  复审:永辉

  签发:武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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