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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泥土中生长——上饶作家傅菲获鲁迅文学奖背后的乡野深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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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泥土中生长

  ——上饶作家傅菲获鲁迅文学奖背后的乡野深耕

  吴峻峰 程慧 戚虹鸿


  傅菲,上世纪70年代初生于江西省上饶市广信区郑坊镇枫林村,现为上饶市融媒体中心《上饶日报》副刊主编。迄今出版《人间珍贵》《深山已晚》《元灯长歌》等散文集三十余部,作品译介至欧美多国。先后斩获三毛散文奖、百花文学奖、江西省文学艺术奖、储吉旺文学奖、方志敏文学奖等国内众多散文奖项。长期以饶北河流域为精神原乡,以赣东北山地为书写疆域,在草木鸟兽、乡村烟火、凡人悲欢中构建起独特的南方山地文学审美体系,系国内“新山地美学”代表性作家。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上饶作家傅菲凭借散文集《人间珍贵》摘得散文杂文奖。这是上饶本土作家首次获此殊荣。


  获奖后的第二天,傅菲回到了枫林村。饶北河在村前缓缓流过,远处灵山山脉起伏如黛。他像往常一样,在村子里慢慢转了转,走到村口时,和几位乡友聊了会儿家常。55岁的他,出版了30多部散文集,但日子还是那样过——朴素、安静、贴着土地。30多年来,他的笔始终像一把犁,在故乡的泥土里一遍遍地深耕,让一部属于赣东北的“乡村编年史”从土地里生长出来。而鲁迅文学奖,不过是这深耕之后,土地给出的一季收成。

  写普通人的光

  “意外之喜。”傅菲用这四个字形容得知获奖时的心情,“觉得自己是一个参与者而已,重在参与。” 这份从容,源于他始终将自己定位为“搞田野调查的、写散文的”。谈及《人间珍贵》的创作,他的思绪立刻回到了那些反复行走的乡野,以及那些扎根泥土的人。

  《人间珍贵》的创作念头起于2021年。彼时,傅菲刚完成《元灯长歌》——一部以百年视角书写饶北河流域平民史诗的作品。在以往写作基础上,如何再进一步?他没有往宏大里想,而是往小里走,往具体里走,往泥土里走。四年间,他走访南方无数偏远村落,坐在院子里、灶台边、田埂上,与那些“常被忽略的乡民”一同生活。评论家后来评价,这些篇章“如同一次次的深度访谈与共同生活,凝结成一部微观的乡村编年史”。

  2025年10月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人间珍贵》,收录散文16篇和序文1篇,叙述半径从饶北河扩展至福建浦城、安徽枞阳。傅菲将人物与村落命运相融,勾连打工迁徙、乡村振兴、非遗传承等时代议题。他笔下的人,是茶人、卖菜人、种花人、扎灯笼的人、挖基井的人——都是普通人。《晓霞里》中的婺源茶人汪师傅,祖辈种茶,早年打工,十多年前返乡重拾茶艺,带领乡民致富;《鹧鸪飞》中,他写一个失去声带的人,追问语言功能丧失意味着什么;《生兰之地》中,他记录父亲临终前最后12天——2024年除夕夜,90岁的父亲无疾而终,子孙60余人床前送行。父亲走后,他说:“我失去了一半故土。”

  支撑这些文字的,是三个坚持:长期实地走访,口述史式记录,将人物命运与村子变迁交织叙述。“跟我以往的作品相比,《人间珍贵》地域更广阔、视野更深远。”傅菲说,“他们是土地上的草木,也是细流。与土地环环相扣的生命史,就是一部浓缩的当代地方史。”

  何为人间珍贵?很多人问过傅菲这个问题,他说:“我们活在人间,人只活一次,没办法回程,一直像列车往前开。每个人都有终点站——这是生命最大的魅力。”但他从不渲染苦难。他看到的普通人,遭遇过挫折,承受过离别,可他从不称他们为“苦难者”。“人生没有永远的幸运者,也没有永远的苦难者,它只是在某一个阶段。”他在意的是困境中迸发的精神光辉,“他们对生活的抗争,以及生命光辉的质感,是最感动我的。生活总是在继续,凡人的意志和精神,才是最值得讴歌的。”
      
       傅菲说,写这本书,是对时代的祝福,对劳动者的祝福和对土地的祝福。“我们过着平凡的日子,但我们同样拥有丰沛的生命力,同样有实现自我价值的途径。”人间的珍贵,归根结底是对生活、对人的热爱,他说:“我们在人世间感受的温情与痛苦,回过头来都会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要去热爱身边的人,热爱我们的生活,因为这一切都非常珍贵。”

  把日子种进土里

  傅菲对普通人命运的关注,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这还要从他年轻时说起。傅菲原名傅旭华。年少时,他读了金庸的《飞狐外传》,特别喜欢胡斐,给自己改名为“傅斐”。后来考上师范,老师叫他“傅菲”,同学们也跟着叫,他索性把“傅菲”作为了笔名。

  1988年,还在上饶师范读书的傅菲,偶然给《江西法制报》(后更名为《新法治报》)投了稿,在该报发了一个整版的小说。编辑赵文明给他写信,说这是该报开办以来第一次用整版篇幅发一篇小说,并鼓励他“坚持写下去,一定会出成果”。这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此后他写诗、写散文,作品陆续在《人民文学》《诗刊》等期刊上刊登。从开始散文创作到2012年,十年间,傅菲陆续结集出版了四本散文集。回头看,他认为“那充其量只能算是业余状态的写作”。

  改变是在2015年。对傅菲来说,那是一个重要的年份。

  那一年,他开始陷入自我怀疑:“我那些抒发自我的散文写作有很大意义吗?”经过反复思量,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回到故乡。这一次,他不仅仅是“乡村观察者”,更是一名“乡村生活者”。 傅菲的故乡广信区郑坊镇枫林村,地处上饶北部、饶北河上游。灵山山脉北麓与大茅山山脉南麓在此接壤,群山围出了一个盆地,成为村民的主要聚居地。

  在乡村,傅菲过着质朴而简单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泡一杯山民种的野生红茶,煮一碗清汤面,然后拎着菜篮去集市,用家乡方言和菜农闲谈,时令蔬果、野生小鱼,看中了就买一点。午后进山徒步,看草木,听鸟鸣,记下每一棵树的发芽与落叶。闲时到村口走走,和乡亲们坐一起,听他们讲家长里短、生老病死。那些散落在乡村的故事,被他一句一句收进心里,再写进书里。

  回到村里这些年,他走遍村中二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调查野生动物的生存状态,访问手艺人、重症患者、离异者等乡村普通人。他以家乡饶北河上游为叙述背景,先后出版了《故物永生》《元灯长歌》等十余部作品集。

  村里人都说傅菲热心肠。他对村里大小事了如指掌,记性又好。公益的事,大家第一个想到他;邻里**,他常被请去“主持公道”;村里大树被砍了,河里的鱼被人毒了,马上有人给他打电话。傅菲平日不爱加入各种微信群,但村里的群他一直都在。

  村后的峡谷里有条山路,当地村民经此打山泉水或捡油茶籽。这条路傅菲走了上千遍。山路绵延几公里,两边光秃秃的,到了夏天,上山的村民晒得厉害,无处歇脚乘凉。2021年1月,傅菲和乡邻开始在山路两边种树,前后共种下一百余棵树苗。他说,等树长大了,后来的人就有荫凉了。

  采访中,我们跟着傅菲一起走进了峡谷。一路上,他细心地向我们介绍沿途动植物,仿佛山间一草一木、一花一鸟都是他熟悉又亲切的老友。“鸟类营巢对水源有一定依赖性,许多鸟类在繁殖期倾向选择距水源较近的栖息地。幼鸟离巢试飞阶段对水分需求较高,要就近饮水。即使是这样一处不起眼的水潭,也是我们生态圈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在山间一处水潭前,他驻足介绍。

  山中的风声、鸟鸣、溪流声,都让他感觉自在又舒畅。他写下:“在乡野,我觉得无比舒爽。这既是身体体验,也是内心感觉。人在乡野,内心的废渣被排除得干干净净。舒爽,是因为脚踩在泥地上,十分松软和踏实,不会有任何悬空之感。”

  回到枫林村生活后,他实现了写作生涯中最重要的转变——从小我走向大我,从书斋走向大地,深入现实生活,为普通民众塑造精神之像。

    到自然深处去

  从2013年开始,傅菲专注田野调查与写作,足迹从家乡广信、德兴一直延伸到武夷山北部的原始大山区,以及福建浦城等地。他行遍每一个乡村、每一条河流,沉浸式地体验乡村生活,与村民一同劳动、交谈、共度晨昏。

  这种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式的创作方式,成为傅菲写作最鲜明的底色。诚如评论家所言,他的写作“摒弃了书斋式想象,确立了一种必须抵达生活现场的创作铁律”。

  转向自然写作,源于一次偶然的阅读。2013年7月,傅菲客居福建浦城荣华山。在那里,他读到美国自然文学作家约翰·巴勒斯的《鸟与诗人》,接着又读了《醒来的森林》《清新的原野》。那些文字击中了他:“如果华语文学也能出现这样的作品该多好。”从此,自然领域成为他写作最重要的方向。

  在荣华山,他以鸟为邻,观察山中四季更迭与气象变幻,感受草木的呼吸,与山民为友,踏遍山间每一个角落。他记录客居生活,探究人与自然的深层关系,追问自然伦理。这段经历,凝结成他的第一部自然文学集《深山已晚》。从那以后,傅菲仿佛找到了自然写作源源不绝的灵感。在大茅山北麓的笔架山下,他客居四年,接连出版了《客居深山》《深山欲雪》《野禽记》等自然散文集。


      “写自然文学,一定要对大自然有浓烈的兴趣,没有这种兴趣,就很难把自己真正融入大自然。”为此,傅菲开始自学植物学、鸟类学,坚持野外考察,深入森林与旷野,采集第一手的自然现场素材,在此基础上完成了《鸟的盟约》《风过溪野》《森林归途》等作品。他愈发感到,无论是写乡村还是大自然,最终都殊途同归。

  多年从事新闻工作的傅菲,始终笃信“真实具有强大的力量”。在创作中,他总是以客观、克制的笔触呈现事物本来的面目,让山川、草木、人与事自己开口说话,让事实本身抵达读者的内心。这种不动声色、内敛节制的叙述方式,成为他文字最鲜明的质地。

  同一片土地,在不同时代有着不同的风景。客观记录的背后有着深刻的时代价值。近年来,与枫林村相距六公里的望仙谷在全国声名鹊起,成为度假胜地,带动了周边乡镇民宿的蓬勃发展。不少年轻人也从外地回到了家乡。面对此景,傅菲意识到,记录这种变化正是作家的职责。他重新去寻访那些曾在自己生活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再次与他们见面,把他们放置于时间的跨度中,去观看时代流变之下人的命运改变、村庄的嬗变。

  鲁迅文学奖的荣誉,于傅菲而言,或许只是深秋枝头一枚熟透的果实——真正重要的,是那棵扎根于泥土三十多年的大树,是供给它养分的那片沉默而丰饶的土地。傅菲用数十年的行走与书写,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好的文字不在云端,而在泥土里;不在书斋中,而在大地上。

  殊荣虽至,岁月如常。闲暇时,傅菲依旧流连于乡村,醉心于深山,听鸟儿鸣唱,看草木葱茏,感受着人间珍贵。

  他的笔,还远远没有停下。

  因为故乡的土地上,故事永远在生长。

  而他,始终是那个坐在田埂上,认真听故事的人。

  大家谈

  李一鸣(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

  《人间珍贵》是大文学观视野下散文创作、非虚构写作的重要收获,是一部具有深厚思想含量、体现时代精神的文学精品。傅菲的散文写作如同一场耐心的地理勘测和慈悲的人心勘探,是大文学观视野下的“田野书写”与“生命叙事”。他的作品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有着生活的原味。他用心灵丈量土地、贴近人心,因而读懂了大地、读懂了人民、读懂了中国。

  江 子(江西省作协主席)

  傅菲的写作有“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坚韧力量,他的散文不是田园牧歌式的远观,而是生命共同体的呼吸与共。他以其独特的“微观史学”笔法让每一个平凡的村人成为时代的主角,他们的劳作、婚丧、信仰、欢愉与坚韧,构成了中国乡村在宏大叙事之外的、充满了烟火气息的真实生活图景。

  林莉(中国作协会员 江西省作协副主席)

  傅菲用文字筑起一座精神灯塔,向所有扎根乡野、默默耕耘的创作者证明:心怀苍生万物的深情书写,自有动人的力量。而他沉入乡野、书写平凡的文学信念,更成为一种指引——文学的根脉在土地,也在人世间。这束光,激励着写作者从脚下出发,书写属于自己的“人间珍贵”。

  渭波(中国作协会员 作家、诗人)

  傅菲有一颗悲悯苍生的心,有良知,有大道情怀,在文学苦旅上一直坚韧地前行,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辉煌的成果。他总是在乡野、在自然、在故土的怀抱里禅悟尘世的冷暖、灵魂的皈依,遥望生命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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