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上水杉那抹红

　　葛成靠

　　淮安是我的家乡。在淮安城南巽桥以南、古运河以东、苏北灌溉总渠以北的堤坝上，两排红杉树格外引人注目。我几乎每年初冬都会专程漫步堤上，忆起当年与父老乡亲一同植树的场景，看这些水杉树从稚嫩的青绿长成参天模样，将一路走来的经历都融入这初冬沉甸甸、如火焰般的那抹红里。每每站定脚步仰头望去，那一树树透天的红便直直涌下，浸漫眼帘，仿佛要将半生的苍黄记忆都染透、暖热。

　　脚下的水泥路硬实平坦，一直伸向林子深处那片虚白的微光。这平坦的路让我的脚底板有些不习惯，总让我忆起脚下曾是坑洼的土路，雨天一脚下去，便陷入黏稠的、甩不脱的泥浆。

　　漫步堤上，初冬的风有了筋骨，刮在脸上爽利而清冽，带着河水与泥土特有的气息。头顶上，那些红透了的、细密的杉叶簌簌作响，不再是夏日阔叶林哗啦啦的喧嚷，而是密密的、攒紧了心的私语。几片叶子拗不过风，打着旋儿飘落，先落到肩上，又滑至脚边。我弯腰拾起一片，那红色在掌心里薄而透光，叶脉经络清晰如手臂上蜿蜒突起的血管。

　　这抹红，是有分量的。我的目光越过这静静斑斓的红，落到旁边更开阔的水面上——那不是古运河，而是依偎在苏北灌溉总渠北堤的入海水道。两者之间有一条支流，当地人称“黑水河”。如今，它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水面开阔，波光温驯，映着天光云影，似一个养足了、心平气和的巨人。可我知道，它有过咆哮的、要吃人的年月。

　　记忆一旦被触动，便容易泛起沉渣。年过花甲的我，生于斯长于斯，回忆过去是自然而然的事。1991年夏天，一场百年难遇的洪涝灾害席卷而来。当时我站立的脚下，真是一片“汪洋”。那个夏天，天像破了个窟窿，雨不是下的，而是往下倒、往下砸。入海水道一线的洪水一夜之间便黄汤汤地漫过堤岸，灌进田里，涌进村庄。那时我正值壮年，利用暑假主动参加乡村抗洪抢险队伍，跟着大伙儿没日没夜地守在堤上，填沙包、打木桩、疏散群众……那场景，终身难忘！

　　眼前的水是浑浊的，水头翻滚着草根、树枝，还有死鸡死猪，一浪浪啃着堤岸，分明是一头失控的、饥饿的黄龙。田里的秧苗，昨天还绿油油的，转眼间只剩尖儿在水面抖索，眼看着连尖儿也没入水下。那年月，家家户户几乎都是土坯墙、毛草顶，一个个村子成了孤岛，土坯房一间间“坐”下去，那沉闷的、令人心里发空的坍塌声，比雷声还让人惊愕。

　　军民同唱斗天歌！在军民半个多月同心抗击下，洪水终于退却，留下的是一片令人难以目睹的苍凉。淤泥有尺把厚，太阳一晒，裂开一道道大口子，似大地张着无数干渴的、绝望的嘴。空气里是腐烂的、腥腥的气味，闻久了，人也跟着麻木。那时候站在这里，满眼是泥泞、破败和死寂，哪里敢想，有一天能站在这般平坦的堤上，看这般静好的、红艳艳的景致？

　　三十多年过去了，过往与人生经历如一部慢放的电影，一帧帧在眼前快闪。堤，是一寸一寸加高的，是石头、水泥，更是成千上万双磨出血泡的手垒起来的；渠，是一段一段疏浚的，挖出的淤泥堆成了新的防护坡。后来，入海水道通了，像是给这憋屈了上百年的淮河，开了个直达东海的、宽敞的泄洪通道。水，终于听话了。旱时，它顺着密如蛛网的支渠毛渠，乖乖流进农田里；涝时，它顺着宽阔的入海水道，规规矩矩奔海而去。水患，真的成了“从前”的故事。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正是改革开放结出的硕果吗？尤其是党的十八大以来，党的富民政策如春风化雨，滋润着这片曾经饱受水患的土地。你看那渠堤两旁，昔日破败的茅草屋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整洁的小楼、别墅；泥泞的乡间小道变成了宽畅的水泥路，通往每一个村庄；田地里，现代化农业设施齐备，稻麦两熟，连年丰收。乡亲们的脸上，再也见不到当年面对洪水时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安居乐业的从容笑脸。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场伟大变革的见证者、参与者和受益者。

　　水安顿了，人才能安顿。堤坝上，人们栽下了这些水杉。起初只是些细伶伶的苗，风一吹就东倒西歪。可它们活下来了，一年年长大，树根深深往堤坝里扎，似无数只坚韧的手指，死死抠住土壤，固着堤岸；树身挺挺地往上拔，迎着风，也迎着雨。到了我这把年纪，才咂摸出味儿来——眼前这堤上的红杉，哪里只是树？它们是守护神，不声不响地用根络稳住大堤，用身躯挡住风势。它们站得笔直，一排一排，像极了当年那些抗洪的军民，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用血肉之躯筑成另一道堤坝。

　　如今那些人，有的老了，有的走了，可我似乎感觉到他们的魂好像就化在了这抹红色里。你看它们，春来一身翠，是生机；冬来一身红，是热血。它们替不能开口的泥土与石头站着，替一代代在这里奋斗过、挣扎过、期盼过的人们站着。这些红杉，又何尝不是辛勤的农民和不息奋斗的军民的象征？他们扎根土地，默默奉献，用汗水浇灌希望，用坚韧守护家园，正如这红杉守护着堤坝一般。

　　想到“站着”，我心头忽地一热，想起我那80后的儿子，如今他也像当初的我正在“站”着，站在比我当年更重要的“堤”上。他是学道路与桥梁专业的，现在是总渠水利提升工程的项目经理。在他办公室的墙上，赫然挂着一幅字，是毛体的“一定要把淮河修好”。这几个字，我的父亲当年在挑河工的工地上曾当作语录背记过，我也曾在挑河工的工地上真切地感悟过，如今，又到了儿子肩上。

　　我有时去项目部看儿子，工地上的机器轰鸣，看着他手拿图纸跟一群年轻人指指点点的样子，听听那些我听不懂的新词儿，什么“智能监测”“生态护坡”等等。他们不再需要像我们那样，全靠血肉之躯去扛沙包、推土车。他们用科技，用更坚固的材料，设计更合理的河道。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这渠，这堤，都够好了，还提升个啥？”他扶了扶眼镜，笑了：“爸，你们那一代，是让水‘不害人’；我们这一代，得让水‘多造福’。不仅要防洪，还要考虑航运、生态、旅游，让它变成一条真正的幸福河。”

　　幸福河。这个词真好。我回过头，再看着眼前的苏北灌溉总渠和正在建设中的入海水道工程，心中洋溢着骄傲的幸福。夕阳正缓缓沉下去，把西天染得和这红杉一般颜色。金红的、温暖的光，铺满了整个水面，波光跃动着，似撒了无数碎金。渠对岸，是整齐的农田，冬麦已露出青青的苗，一垄垄，绿得透亮。更远处，是新建的村居，白墙黛瓦，宁静地卧在暮色里，屋顶上飘着淡淡的、蓝色的炊烟。有晚归的农人，骑着电动车，从堤下的公路驶过，车后或许还捎着从城镇买来的生活用品，一切都安详得让人心里软绵绵的。

　　风又大了一些，满树的红叶响得更欢，像一片红色的、温暖的潮水在涌动。那潮声里，我仿佛听见了许多声音：有三十年前暴雨的狂啸，有人群的呼喊，有铁锹与石块的碰撞；渐渐地，这些声音低了下去，化开了，变成了水流平稳的潺潺，变成了机器有序的轰鸣，变成了风过林梢这宁静的、饱满的歌声……

　　我慢慢走下堤坡，踏上归路。水泥路坚硬而踏实，承载着一个甲子的重量。暮色四合，身后的红杉林融成了一道灿烂的、深红色的剪影，牢牢地嵌在大堤上，嵌在这片它守护了多年、也将继续守护下去的土地上。那红色，在渐浓的夜色里，不再灼眼，却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内蕴的光，像一颗搏动不息的大地的初心。

　　站在这片被红杉守护的土地上，我感慨万千。从1991年那场大洪水到今天的水清河晏，从当年的人力抗洪到如今的智能水利，从昔日的苍凉破败到今日的富足安宁，这一切变化，无不印证着党的富民政策的英明伟大，无不体现着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我们这些60后，亲眼见证了这段历史，亲身参与了这场变革，是时代的见证者，更是建设者和奉献者。

　　如今，儿子这一代接过我们肩上的担子，用新的理念、新的技术继续着治水兴水的伟业，这不正是传承与创新的完美结合吗？老一辈革命家“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宏愿，在一代代人的接续奋斗中，已经变成了现实，而且正在向着更高水平、更高质量的方向迈进。

　　堤上水杉那抹红，是守护的颜色，是奋斗的颜色，更是幸福生活的颜色。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守护着大堤，守护着家园，也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汗水浇灌出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