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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袁晔:少年游

发布者: 小神 | 发布时间: 2026-3-22 22:03| 查看数: 4273|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少年游
  缪袁晔


  温州少大雪,偶尔几次,也当是件稀罕事。

  我不知深浅地探了探被淹在积雪下的石阶,足尖哆嗦了一下后毫不犹豫地收回,荡得木板吱呀一声响。

  快过卯时了。我等在门口,垂眼看衣摆缀着的毛球,有些焦躁地用手扒拉藏在袖口的汤婆,然后被烫得滋哇抖手。估摸着今日孩子们是不愿意来念书了,难得下一次雪,这不得闹腾一天。我摸着衣服内衬盘算着法子,要不暂放一天假罢,赶巧前日有人送了新鲜的猪大骨来,因为贪食,早早洗净就煲上灶。炖煮软烂的肉香腾了热气,到晚上都勾人得很。内心想着,择日不如撞日,阿弥陀佛,骨肉卤过了火候可就是我的不是了。只可惜多烧了两盆无烟炭,孩子们若是不来,这阵仗供我一人取暖,也太奢侈了些。


  心里虽这么想,倒是乐颠颠的。手还没搭上帘子呢,身后传来了一句问好。

  我扭头时差点把笑僵在脸上。

  就见一只团子。孩子裹得极厚实,毛茸茸的灰鼠皮帽上沾了点雪,努力地把笨重的竹伞往后扬,让我看清他冻得微红的脸。我瞧他小小一只却背着一摞书,就捞了过来,顺手颠了颠重量。大约是他母亲让带的。第一次上课难免多带,以备不时之需。书本间漏出油包的一角,装着干粮。

  门帘被撩起,压出规整的竹节声。“里面暖和。快进来吧。”

  听见他自己报名字的时候我想起来,他爹就是之前送猪骨的人,早前聊起,说可能要麻烦我多费些精力照看他家晚入学堂的崽子。我当时被一袋沉甸甸的骨架惊到,略过了孩子的名字。现在想来,是叫这个。

  “屠誉?”

  孩子正收拾的手停下,乖乖仰头应了一声。今日就两人,我图个舒服,便坐了学生的垫子,倚在他旁边看他的描红。规整的字体,不骄不躁。

  早前为办私塾才买下这房子,房间间隔不算很大,但窗户是我花了大价钱请人做的,冬暖夏凉,足够让骨汤的香气轻易渗进门缝。

  手中的课业似乎不那么吸引我了。我就这么撑着头,微阖着眼去嗅那香气。在冬天,这种带油脂的食物拥有着吸引人的魔力。屠誉停了笔,似乎不太理解我醉心饮食的缘由:“听闻先生素来爱食,不过是口腹之欲。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乐趣?”十三四岁未经世事的孩子,捏着笔抬着眼,认认真真地向我发问。

  “有句话叫,‘口之于味,有同嗜焉’。屠誉,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皱眉思索,回道:“是《孟子》里的话,大抵是说,美味之物,人皆爱之。”外头有鸟停在檐崖边,脆脆地叫唤。这使我想起扬州早间的鸟。一大早落在树枝桠上,叫声也这般清亮。

  人类的相聚别离,总与食物息息相关,也牵连着四季的聚散。因一味吃食,便凑在了一处。“这于我们而言,也是一种缘分。”

  汤该是透鲜的,不然怎会香得这般熏人。这般好的猪骨,我能在往后每一个寒天里惦念。一如春日惦着江南的春韭炒豆芽。

  一如春水上涨时,一同漫上来的温柔。

  终究,还是要食人间烟火。

  你吃下去的一饭一蔬,终会成为日后念念不忘的过往。人们整装,启程,跋涉,落脚,停在哪里,哪里便燃起灶火。踏实劳苦之人,向来习惯以唇舌,丈量脚下漫漫长路。

  白雾般的蒸汽,在锅盖揭开的一瞬腾起,卷曲成团,如纤丝般散开。撇净锅边浮沫,在小碗里添上葱油,将捞起的骨肉拆碎放入。我倚在灶前遥遥唤他,问他喜好的口味,半晌未应。我探出头去看,才发觉他已悄无声息站在跟前。

  “此地口味虽与你故土不同,不妨尝尝。”我顺手将他包里的饼烙了,搁在门口的小瓷碟里,漫出浓郁的酱香,“这是我途经各地学来的煲汤法子。冬日喝汤,最是暖身。”

  小崽子起初犹犹豫豫地蘸了汤汁尝了一口,眼里瞬间亮了起来,捧着小碗喝汤,竟有几分并州烈酒入喉、荡气回肠的意气。

  “先生去过很多地方吗?”喝掉我半锅汤的小家伙,一边嚼着饼,一边活泼地向我讨教。我望着他亮晶晶、漾着水光的眼眸,忍住没抬手敲他的头。

  何谓去过很多地方?

  我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眼前的食物,或许来自远山深海。异乡人总会以各色佳肴款待远客,菜肴里,藏着他们的情怀与祝福。这些滋味,在漫长岁月里沉淀,揉进地域、人情与念想,难分彼此。

  屠誉插班的时日凑巧,故而每七日结课,我总会多关照他几分,也算偏爱。平日往来走动,日久便与他家相熟。熟到我打算结课离去时,猝不及防被托付了一个少年。他父母只说,他想效仿苏子,做遨游四海的诗人,便双双离去了。

  我正絮絮说着过往旧事,门口有人怯生生递来一盏茶。

  一年半光阴,屠誉身形抽长了不少。十五六岁的少年,遍历山水,面容添了几分坚毅,被四方美食滋养得温润明朗。此刻他缩在船舱一角,一副不忍听闻的模样。

  我递给他一盒方才路过市集买的切糕。屠誉嘴甜,哄得店家阿婆多添了一块自家做的咸芝麻糖。将烤焦的边角掰碎,撒在水面上。来船边讨食的鸭子尝到甜头,执拗地凑上前,鸭掌拨出青白的水花。

  终究,还是要食人间烟火。

  是盐的滋味。

  是山的滋味,风的滋味,岁月的滋味。

  这便是时至今日,我们仍能与自然相拥相融的缘由。跋涉千里,行路的时光,教会我们顺应四时、往来人情,而后一路相伴,砥砺前行。

  或许再过些年岁,眼前的少年,会愈发沉稳坚韧,愈发靠近他向往的模样。我在暖阳里眯眼望向他,无数种未来,重重叠叠映在他身前。

  如农人敬畏粮食一般的人,将自身融进草木种荚,埋入盘根错节的泥土。小心翼翼,不动声色,熬过暴雨寒霜,躲过雷霆孤寂。在抽枝生长时直面阵痛,化作向上的力量,待来年冲破板结的土壤。不如做一粒种子吧,而后成为万千种子的归处。从无君子远庖厨,那不过是清高文人故作姿态的傲气。把自己当作随处可见的野草种子,埋进土里,荒地上,瓦缝间,草垛里,岁岁生生不息,不被尘世遗忘。

  小誉,夕阳西斜了。一日,缓缓落幕。

  再慢些吧,让时光走得再慢些。

  愿风雨相逢,岁月浇灌。细细打磨少年人的棱角,却留一丝锋芒,用以自保,亦用以护人。多几分剑客侠骨,多几分市井温良,多几分诗人襟怀,多几分容纳苍生的浩然正气。去他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年少之时,便当以微渺之身,奔赴人间春华,以血肉之躯,撞破腐朽桎梏,真切地活着,大口食肉,畅快饮茶,热气腾腾,来过这世间一遭。

  我教他处世立身的道理,将他打磨成熠熠生辉的璞玉。山河跋涉的阅历,滋养他内心,藏锋敛锐,不卑不亢。我时时思索,该将他塑成何等模样,该如何引他奔赴心之所向,如何萃取世间道理,躬身践行,而后适时放手,丰盈他的体魄与灵魂。我或许不能熟诵孔孟典籍,但为师者的传承,在我先生教诲我的岁月里,熠熠生辉。为人师者,一边呕心沥血雕琢学子,盼他完满;一边只求他平安喜乐。培育一众学子,与悉心教养一人,耗费的心力,天差地别。我忽而想起,我的先生,日日课毕,总会一声长叹——当年只当是下课的尾声,而今望着身前等候的屠誉,喉头微微发涩。

  又落雪了,洁白的绒雪覆上瓦檐。我在路边摊随意挑了一把伞撑开,让屠誉前去付钱。他的身影,在远近之间忽明忽暗,仿佛埋葬了年少的过往,满身风雪,奔赴人间。

  我视他为传承之人。纵然为师之时,我也曾懵懂狂妄,口出狂言。

  待到秋叶零落,向我作别,他便是最后、最重的那一片。昔年落雪,他小小身影,奔赴而来;而今岁月流转,我仍满心忧惧:我所授所学,可抵他前路风雨?我倾囊相赠,可护他一世安稳?次年春日,我收到他的来信,郁结一冬的心,终被温柔熨帖。他弱冠之前辞别,我还在忧心,该唤他归乡,还是邀父母相聚。谁知这小子,策马回乡报了平安,便径自远去,只留下一本题满批注的课业,大半空白。扉页中央,贴着一纸便签,龙飞凤舞:“老师行行好,以此算作结课。”

  小崽子。一口郁结许久的气息,缓缓从齿间溢出。

  去吧,山高水阔。

  去吧,缓步前行。

  昔日为师,唯恐辜负他一字一句的敬重;而今同是行路之人,我坦荡道一句,一路顺风。

  冬日掩埋万物。

  有些积雪之下,并无生机。

  腐朽与污浊,永远无法消散。

  他去往邻乡开塾授徒,一如当年的我。我知晓,他是破土而生的草木,故而从不揠苗助长,不愿尘俗污浊他一身清宁。

  换季之时,我数次寄去书信,却杳无回音。忆起授学之时,他初见北方柰子,满心欢喜。那是我随身久放、几近腐坏的两枚果子,被他一眼看中。南方村落,少见果树,他捧着果子,吃得眉眼弯弯。后来带他北上,恰逢果园鲜果满枝,农人在前采摘,只闻他腹中轻响,手中兜着的三枚果子,转眼便入了腹。入秋,我挑了数枚半熟的柰子,去往村落寻他。路人却说,人没了。

  胸腔里轰然作响,耳鸣骤然缠上耳畔。

  “怎么回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茫然发问。

  “姑娘,别问了。那教书的后生,得罪了权贵。权贵之子欺凌同窗,屠先生看不过去,掌责了他。”路人抬手指向一方,“这乡里难得来个知书的人,学堂便开在那儿。转天一早,人倒在街角,满身血污——被铁锹活活打死,面目尽毁,一只眼珠都掉了出来,吓人得很。谁敢多管?没人敢啊。”

  天色沉了下去,橘红的暮色漫向远方,拖曳出血色的微光。

  风声骤紧。

  家家户户,次第亮起灯火。

  我的后脑撞上门框,踉跄着躲进门后。

  此间,永无灯火。

  柰子滚落一地,磕碰之处渗出青涩汁水,引来爬虫环绕。

  我看见那枚滚落的眼珠,朝我而来,在黑暗里,映出一片灰白的绝望。一年前,这双眼看过漠北平原,被烈日黄沙映得金光璀璨;两年前,这双眼看过北方果园茶田,被灶间烟火熏得微微泛红;四年前,这双眼看过林间薄雾、长河蜿蜒;六年前,这双眼澄澈明净,初见于我眼前。我耗费六年光阴,养出的一双清明眼眸。

  旧时学堂,曾有顽劣游戏,拆姓氏偏旁作绰号。有个姓李的孩童,屡屡起哄招惹他,嬉笑着叫嚷:“我姓李,木子李;你姓屠,尸者屠!是杀生之人!”满堂哄笑。我知道,这话在他心底萦绕许久。当日,我唤来所有顽劣孩童的父母,未至者,便登门叩访。此地看重名姓风骨与学子教养,无人愿姑息过错,兼之屠誉父母素来和善邻里,那日之后,顽劣孩童沿路的哭嚎,不绝于耳。往后,我只唤他名。誉者,称颂嘉许之意。六年,两千一百九十日,一万五千三百三十次。

  我走过漫漫长路,亦携他遍历山河。我们尝尽世间甘苦,才立身于世。我将他教得温润刚正,足以教书育人,他却因护佑学子,死于自己的学生之手。

  乡里善人,替他收拾妥当,草草下葬。我为他立碑,静静守了许久。

  我日日去碑前看字,凿子落在石上,每一次撞击,都像未能落下的心跳。灶间骨汤汩汩冒泡,回过神,我拎起一壶,缓步走向田埂。

  良田不荒,你应当会欣慰几分吧。我倾下汤羹,洇湿脚下泥土。

  你爱吃的果子,碎了。当年赠你芝麻糖的阿婆,也不知所踪。抱歉。

  我踩实泥土,席地而坐。天未破晓,浓雾如游魂般盘旋,不知谁家鸡鸣乍起,引得犬吠四起。

  或许得知噩耗的刹那,我会后悔纵容你的本心。但我从不后悔。你踏着我的前路而行,一如我追随我的先生。我记得,你立在认错垂泪的孩童面前,那双澄澈发亮的眼眸。良善风骨,与坦荡前程,同等珍贵。教书育人,我们培育的,从来不止撑起世事的栋梁,更藏着毕生心血与期许。我辈未能撼动的黑暗,自有后人接续;我辈撞不破的长夜,自有后辈奔赴;我辈未能开创的前路,自有来人踵事增华。为师之道,便是代代相承,怀愚公之心,守赤子之志,奔赴同一个初心。我从不后悔教你护佑学子,守其尊严,秉其本心。你比我,更珍重这份赤诚。便化作一座碑吧。先生。我的传人,倒在了前路,他的夙愿,终究落回我掌心。

  “被你改变的那部分我,终将与你并肩而立。”你素来这般说。

  而我的骨血里,亦永存你的模样,岁岁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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