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当歌
　　方文竹

　　1

　　时间在夜间体现。

　　一个人只有在黑夜才会真正关心世界和自我，按照康德的说法，自然产生了时间直观形式，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我仿佛在通过事物独自掂量着时间的长度，以致有了惊人的发现：原来时间如此具体。有时候，我有意不开灯，在黑暗中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在黑暗中呆想，或者什么也不想，只有坐着和沉默，就这样静静地裹着黑暗，或者我居然抚摸到黑暗的硬度或毛糙。无边的黑暗将你带入另一种意境。

　　作为夜晚的同质物，黑暗是一种生活色调和内容包涵，尤其蠕动于心灵的隐秘处。人类甚至可以分为两种：白天的人，夜晚的人。

　　“这一向不是过得蛮顺利的么，有什么想不开的？”每当这时候，妻子总是不解地说。她不懂得我的黑暗，或说，她的黑暗不是我的黑暗，我的黑暗不是她的黑暗。一次，她的闺蜜看到我这样子，甚为不解，还以为这是对她这位客人表达不满，尽管后来误会消除了，但在她的眼里我仿佛成了一个童话里的人，因为我的黑暗不是她的黑暗。

　　一次出差在外，夜间我独自溜了出来，朋友们好奇地找到了我，他们以为我有好的去处不与他们分享呢。原来，我一个人呆坐在一棵古槐树下的石头上不动，浸入无边的夜色中，时间在数倍地增长，增长的时间仿佛在拉扯着我，而这颇让他们失望。同样，他们有他们的夜晚，我有我的夜晚，两个夜晚互不干扰。

　　说到“直观形式”，时间必是刻度、长度，一个人的生活中必须要有事物进入的记号，单调、空无的时间流逝中由于记号的突然插入或打断，使得平淡的时间峰回路转、风生水起。这在夜间表现得最为明显，如“夜”里闯入“春”“江”“花”“月”就不一样了，“春”“江”“花”“月”激活了“夜”，才会发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惊问，从时间中生发时间，才有“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感叹。

　　各有各的刻度，各有各的夜晚。

　　2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派。

　　我甚至执拗地认为，除非做梦，睡眠状态中时间等于零或说时间处于停止状态。一个人在睡眠特别在深度睡眠中无法参与生活和分享人世悲欢，因而无时间刻度。由此，我对自己从睡眠中常醒并不懊恼，至少让我有一种在人间的感觉。在人间，就是生活，夜晚的失眠就是白天的继续。难怪有位文友说，他喜欢失眠，在失眠状态中构思作品特别有效。的确，失眠状态中大脑思维活跃，容易产生奇思妙想。我的枕边备有一个小本本，夜间失眠时随时记下所感所思。有时候在床上翻身打滚的，自然会引起妻子的不满，夜半吵了起来以致失眠加重。后来我失眠之后，干脆一个人到客厅读书与思考，或什么也不做，静静地待在那里，任夜晚的时间从手头慢慢消失。

　　其实，应该正确看待失眠。失眠只是一种睡眠障碍，属于大脑边缘系统功能的稳定性失衡，那么也可以排解这个障碍，为此，2012年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专门制定了《中国成人失眠诊断与治疗指南》。但是，不管是生理性还是病理性失眠，我并不太关心，有时候想：失眠不一定是坏事。失眠时可以干自己该干或想干的事情，等到睡意袭来时再补睡。当然，这一点对于那些工时劳动者难以办到。一个人的生活就是时间刻度，而睡眠是无刻度的。因此人们常形容一个人浑浑噩噩，意思是处于瞌睡状态。一个人不能做到心明眼亮被叫作“不清醒”。

　　在浙中民宿客居的一个春夜，失眠严重，身体难受，以致停止阅读和思考，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上空传来一阵奇怪而动听的鹤鸣，让我的身心为之一振！于是，情不自禁地走出房间，外面是田地、野径、草木，月色一片皎洁，抬头之际，鹤已无踪影……霎时，疲倦、烦躁、身体严重不适也一下子消失了，脑海突然鼓荡起神奇美妙的遐想，同时，我拿起了书籍阅读起来。那一夜，正是这一阵鹤鸣开启了夜间的新篇章，它是时间的转捩点，鲜明地分开了前后的两种生活形态。

　　失眠还有一种心灵感应。一次出差省城，两人一个套房，在外面忙完回来已到夜间十一点，看架势两人有躺在各自的床进行一番彻夜闲谈的征兆，我早已没有了睡意，果然，闲谈顺利进行，我们忘记了时间，知道天快亮了，冒出的话题依然在展开中，觉得失眠对于话题来说已不重要。由于第二天上午会议如期举行，两人早上仅睡上个把小时。按照维特根斯坦的说法：“想象一段语言就是想象一段生活。”那一夜，就是无数个夜，无数个日子，人、物纷纭。

　　有时候失眠什么也不想干，特别在异乡，只好走到外面，或院落，或街道，或小路，无意中碰到一位同类人，会很亲切，但是双方望了一下对方又各自走开了，不过那一望包含着一种明显的内容。当然，也有终于来了一句“你好”的时候，甚至陌生的双方由此认识了，立马加个微信，成为好朋友——失眠之友。月色或路灯、窗口泄露出来的光照在两人的脸上，隐秘的心灵世界找到了它的对应。

　　3

　　在异乡，夜晚是思乡的添加剂。可能与黑暗拉下了无边的帘幕遮住了远望故乡的视野有关。告别白天的繁忙，夜晚的思维占有了头脑，于是故乡最易挤进来。

　　在异乡其实是在异乡的异乡，在异乡除了故乡之外，还会思念第X故乡。这是一种乡愁的冲动，有点宿命的味道。

　　在异乡很少安生过，可能水土不服，导致吃喝拉撒很不正常，这个账往往在夜间算，身体不适，失眠烦躁。于是，思乡症加重。

　　可是有的人则将异乡当故乡，过得顺风顺水的，或许异乡给了他一个港湾，夜间睡的是安稳觉。在天地间一站，月亮也是特别的圆，特别的明。

　　一次住宾馆双人间，另一人是我老同事，他一夜电话。开始我很反感，但又没有什么办法阻止他，见他喜形于色的样子，我也不忍心拉下面子。谁知，我在无意中听见他说的内容愈加精彩，与电话另一头的关系愈加微妙，不用说那一位是女性，一切都在可说与不可说、可解与不可解之间，乐而不淫，诚而不伤，无度而有度，着实有趣、耐思。一夜间，他旁若无人，仿佛我不存在似的。显然，是黑夜给了他恰当的时间和处境。第二天，他也不对我作解释，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即他根本没有打过这个电话似的。我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喜欢出差且总是力争在外多待上些时日。他的夜晚不同于我的夜晚。

　　4

　　故乡夜，月明。

　　每次回故乡，躺在母亲准备好的干净而温暖的床上，窗外的鸟鸣、虫鸣，给了我一整夜美妙的音乐。有时也不，隔壁父亲间歇性的咳嗽传来，占据了我的心间，让我不安，这是父亲无数个白天劳累的结果。

　　我曾在拙作长篇小说《天边月》开篇描述主人公左玉贵回故乡一下子睡了七七四十九个日夜不醒，以致吓坏了他的母亲，震惊了全村人，各级医院的医生都无法解释这个现象……虚而真，魔幻源于现实根据：左玉贵进城摸爬滚打、辛辛苦苦十三年没有回家，心力交瘁，没有睡一个安稳觉，现在一下回到“母亲的怀抱”，彻底地放松了。难怪，至今没有一位读者对此生疑。

　　狗吠、鸡叫、鸟鸣、虫鸣……交织成故乡独特的音韵。在我看来，她能轻易地转换成一幅生动的图画。小时候在故乡真的将月亮比作“白玉盘”，直到念了中文系才知李白在《古朗月行》已有此喻。还有故乡夜间出现的萤火虫、蛙鸣等在城里是很难看到和听到的，仿佛故乡的夜晚是另一个夜晚。

　　忘不了20世纪70年代，我才十几岁，我跟在父叔们后面到外县挑着装有桐油的担子，那时候交通极不发达，夜间走在五六十里的乡路上，圆月悬空，皎洁的光辉照在草叶和我们的身上、担子上，劳累和美交织着，让人时常分神。那一夜，父叔们的话还特别多，平时由于农活忙，两辈之间没有时间交流，好像借机将一辈子的话都在这条夜路上说尽算了，话题无所不包，信息量大。就这样，一夜仿佛一年。那一夜的故乡月色洒在一生的记忆中，与故乡连成一体，通亮通亮。

　　每次回到故乡，都会与童年、少年时好友青禾拿出各自的话题，交谈到下半夜，突然间听到一声鸡叫，好亲切！仿佛回到了昔日的时光。我无比兴奋，显然，鸡叫促使交谈继续进行，居然一直到天亮不觉得瞌睡。其实这是两个人的夜晚重叠，日月悬空，一片光明景象。后来他遂儿女的愿，在城里买了房子，多次邀请我去看看，没有了月色和虫鸣，我一次也没有去成。

　　

　　5

　　在接近极圈的中高纬地区，太阳落到地平线下只能达到一个很小的角度，由于大气的散射作用，夜晚并不能完全呈黑暗状态，即人们所谓的“白夜”。

　　漫漫黑夜生长出分枝。本来嘛，夜晚并非清一色的黑。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其名著《白夜》里描写一位孤独的梦想家与一位不幸的女子相遇的时刻正是“白夜”，圣彼得堡的“白夜”。诗意的“白夜”象征着凄美的爱情，短暂、神秘、悲哀、隽永。

　　猫头鹰昼伏夜出，活跃于夜间，便于在夜间捕捉猎物，如老鼠、昆虫等。它们的视杆细胞异常丰富，夜行鸟类还有夜鹭、仓鸮、草鸮、毛腿耳夜鹰等。难怪，黑格尔有个著名的哲学睿见：“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

　　黑夜里甚至比白天看得更清楚，黑白相间，不！光影交织。这正是海德格尔所欣赏的存在场景。或许，这正是上帝的艺术。世界本来是黑暗的抑或光明的，似乎谁也考证不出来。根据东方的太极图说或西方的能量守恒学说，黑暗与光明谁也离不开谁，两者平分秋色，共同描绘出这个世界。这里，简单的黑白二元转换成缤纷多彩。

　　作于1989年，现被收藏于纽约近代美术馆的梵高名作《星夜》，画面上的星云和树木像一团正在炽烈燃烧的火，狂舞的扭曲的充满运动感的连续不断的波浪一样急速流动的紧张强烈的色块，与无边的黑暗对抗！这是生命的色彩。

　　6

　　地球遮住太阳与物体挡住光明有什么不同呢？黑夜的身份由此置换，比如漫长的千年封建社会是“黑夜”。黑夜即黑暗，意味着反面、非义、苦难等，信息不明朗也即黑暗。

　　抽象的黑夜是人类的感知觉产物，长夜更是文化的诗性思考对象。在情思的纵深处与命运的岔路口，黑夜携带着它的谜团一直挖掘着。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只有在夜间才能实现。夜是一个巨大的母腹，进行无比深广的孕育；又像一个覆盖半个地球的暗箱，无人猜测到它的内部反应，多少斗争、挣扎、拉扯、碰撞、互涉、化合……无论是母腹孕育还是暗箱操作，都是千变万化、千奇百怪、千头万绪，创造了千千万万种可能和景象。

　　苏格拉底曾告诫：“未经思考的人生不值得度过。”不用说，思考大多夜间进行。难怪古希腊的哲人喜欢夜间望星星，开启了人类的智慧之路。

　　对于没有思考的人来说，每天像钟表一样生活，太阳天天依旧，无限的重复而已。他或她们大多夜间呼呼大睡，一觉到天亮，日出只是一个信号，仅标志新的一天开始而已。肉身气息浓郁，可以活得滋润、流畅、饱实。

　　而对于我来说，黑夜像是拉上了帷幕，内里的表演更精彩，只是自己是自己的观众。多年来，我依然坚持夜间记日记的习惯，只是时间才是我的编剧，也是最大的智慧，对于这个世界我无能为力，只能按照规定好的剧本表演下去。

　　7

　　一夜可以长于百年，百年也可以只是一夜，而永恒的黑夜是一种境界。夜里的时间是主观的投影，一夜的画笔未停。

　　身心分裂：身体置入黑夜，心间却一片光明；反之，也可以让身体敞开于光明，心间却一片黑暗。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纯粹的光明或黑暗。每个人都是同时过着白天与黑夜，就像天使与魔鬼统一于一身。

　　有时候听说：“那是一个阴暗的人！”后来那人有了一个世俗的光明前途，意思是那人玩转了白天与黑夜。

　　“漫漫长夜，一个明朝的书生举起了灯。”（拙作《李贽》）黑暗成为了光明之父，这是我的理解。何必消极呢？只要人类的灯盏在。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真理和智慧在黑暗中孕育，更是经历一场伦理、人性的炼狱，必然是黎明的诞生。

　　世界名著、阿拉伯民间故事中的“一千零一夜”其实只是一夜，苦难的篇章是相同的，最后一夜是以山鲁佐德的仁爱和智慧献给人类的命运变奏曲，黎明的屠刀变换成鲜花，从而带给人类平安和幸福。从此，玫瑰和夜莺无限拉长了人类的夜晚。

　　8

　　1955年，作家博尔赫斯目盲后被任命为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他声称：“上天给了我浩瀚的书海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即便如此，我依然暗暗设想，天堂就是图书馆的模样。”

　　对于海量阅读的博尔赫斯来说，永恒的黑夜是上帝赐予的最好礼物。他的思考和写作表现出黑夜也容纳不了的狡黠和圈套，迷人极了。J·迈尔的能量守恒原理和中国的太极图说明了一个世界受损了，另一个世界必将圆融。博尔赫斯以自身的伟大经历解释着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他坦言：“诗人和盲人一样，能暗中视物。”

　　或许，这个问题的另一种说法真的如诗人顾城来得干脆、明白：“黑夜给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在诗人的笔下，黑夜实现了伟大的转化，一个黑夜是无数个黑夜。

　　我不从古今中外无数杰出盲人人物的励志故事中寻找长夜的对应物，而是让真理的敞开理应安置一个场景：遮蔽与黑暗。在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面对杀父娶母的可怕事实用胸**瞎自己的双眼以示惩罚，让自己在永恒的黑夜里饱尝道德、性格、命运的滋味。

　　这样，夜晚的黑只不过是底色，以致形成了世界上最丰富的色彩。夜晚沉思者，是一个高明的画家。而我，在黑夜里除用了心写作还能干什么呢？我创造了我的夜晚，黑暗是一块肥沃的土壤，生长出神奇的事物。一个夜晚是无数个夜晚。

　　“关灯吧！”不了解内情的人还以为这仅仅只是我的习惯，我心中有多少黑夜就有多少盏灯火。

　　刊发于2025年《鹿鸣》第八期

　　作者简介

　　方文竹

　　安徽怀宁人，哲学硕士。出版诗集《九十年代实验室》、散文集《我需要痛》、长篇小说《黑影》、学术论文集《自由游戏的时代》等。有作品被译成英、日、土耳其等语推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