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旅游文化
　　

      新灯旧影

      张韵秋


　　山风劲吹，春的气息从空旷的山谷浩荡而来。园子里嫩滋滋的菜薹见风长，每天掐都吃不完，没来得及打顶的，一夜间开出了细碎的花朵，引来蜜蜂满园子嗡嗡地飞舞，采完紫色的蚕豆花又忙着来采黄色的菜花。

　　载一篮新鲜的蔬菜，黄昏时开车回宣城。路过近城的板桥村，见路边喜气洋洋，摆了几十桌宴席。红桌布红凳子，四碗八碟的菜肴香气扑鼻，炖锅里热气腾腾。男女老幼有上百人围桌而坐，也有没有坐上桌的在一旁吃。原来今夜板桥有龙狮会活动，并有村里成功的年轻企业家，设免费流水席款待乡邻。

　　早先能舞得起龙灯的，吾乡只有袁村。因为龙灯是一项团体活动，不仅要有能成功扎起灯的传统扎灯人，还要有一群年轻力壮的舞龙人。手持鱼灯、莲花灯等各种小灯为龙灯开道的，少则也要有二三十个孩童。另还有花船，要有长相甜美的姑娘掌“船心”。有“蚌壳精”，有大冬天摇着破棕叶扇惹人开怀大笑的小丑……船心姑娘需没有出阁的少女担当，“蚌壳精”则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那时袁村是附近少有的大村庄，有百十户人家，两三百口人，有几位会扎灯的老手艺人。只有袁村才能担舞龙重任。

　　摇着破扇的小丑是我的同班同学，小名“锅匠”的祝玉友。祝玉友那时精瘦，机灵，会趁人不备顺手在主家的桌子上抓把糖果花生，迅速塞到他的破口袋里，看见我们盯着他，他会不好意思地脸红一下，继而又若无其事地摇着那把破扇。其实那些零食本来就是给龙灯队的孩子们准备的，大约人在年少的时候，就是脆弱敏感又易脸红。

　　正月十五元宵节，就是袁村出灯的日子。我们村虽小，但因山区物资丰盈，生活富裕，精神上的追求优于其他村庄，由于早早有村上德高望重的执事去袁村“接灯”，袁村出灯的首站就是我们村庄。

　　暮色在盼望中来临了，我们站在高岗上望着袁村的方向，终于看见小灯在远处隐约的光亮，然后是一团团红红的灯光，刺破田野昏暗的上空向我们移来。近了，近了，我们的心开始激动得怦怦如擂鼓，又欢喜得直想哭。那盏刺破寒夜的灯，是心中多年不减不灭的温暖。最激动人心的，是小灯距村庄越来越近的时候，队伍忽然停了下来，高高的龙灯被依次点亮。原来为了保证龙灯舞到不灭，龙身里的蜡烛都没有舍得提早点燃，要正式进村了才点亮。田野被蜿蜒飘逸的龙灯照得亮堂堂，村庄愈发热腾了。我们小孩子一边跟着龙灯跑，一边还要提防身穿绿衣裤的“蚌壳精”，它会在人群里陡然把一个孩子夹进他的大壳，在他（她）惊叫连连时再放出来。那大概是有龙灯的夜晚，唯一让我们小孩子乐极生悲的事情。

　　女孩子最喜欢的当然是花船。船上花枝乱颤，船心姑娘扮成戏台上的船娘，抓住两边船舷扭动着腰肢，扯开甜美的嗓音唱着皖南花鼓戏：锣鼓一打笑呵哎呵哎，听我来唱支划船的歌哎——哎——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好哎——哎——风调雨顺满仓粮哎——一边一个年轻的汉子，紧紧护住船舷，一边大声和歌一边摇橹，也许还为了呵护船心姑娘不被人抢去。那情景真是让人看不够。

　　锣鼓喧天，龙珠在前相引，龙灯俯首进入农家低矮的房子，绕八仙桌舞动几番，便摇首摆尾矫健离去。几十盏小鱼灯，“蚌壳精”、大头和尚也依次在主家堂屋绕一圈，顺手拿些八仙桌上供奉的糖果、香烟，把喜庆推向了**。这带来吉祥如意，带走旧年晦气的龙灯，立有规矩，宁漏一村，不漏一家，无论贫穷富贵，每户人家都要进屋去舞一趟，否则视为败坏行规，遭乡人谴责。所以即便是小门小户的人家，那一天也要设好香案和贡品，享受龙灯进屋的殊荣。

　　袁村的龙灯，在舞了三年后，据说被烧掉了。我在心里惋惜不已，不明就里。及至今天，才知道化龙是因为在人间三年，龙已功德圆满，“龙神”完成使命，必须“归天回位”。化龙也意味着除旧布新，再扎新龙，开启新的祈福。袁村后来有没有再扎新龙灯，我不得而知，也多年没有看到龙灯。扎龙人、舞龙人、持灯人，如今都消散在时间的长河，只有一盏红红的灯，在心里多年不熄。

　　去年我曾在强大的抖音视频里，刷到几十年没有遇见过的“小丑”玉友兄。他正在浙江一家工厂的车间里做塑胶手套。工作间隙，他还不忘发个唱歌的视频，沉醉地“抖”一下黄梅调和花鼓戏，有“下有斑白人，喃喃读黄老”的意思。虽已中年发福、头发花白，但他仍然未改爱唱歌的习性，携带着故乡的久远记忆，我们在视频里循着歌声相认。

　　人群里有人高呼“来了、来了”。果真有一黄一红两条龙灯，从板桥村南北的街心，相向逶迤而来。龙须飘飘，气宇轩昂，有晶亮的电子灯点缀着高昂的龙首，流光熠熠。锣鼓铿锵，舞龙人身穿明黄绸制功夫衣，腰系中国红功夫带，头戴明黄绸帕，精神抖擞，手擎龙灯阔步向前。人潮跟着龙队涌动，人们的血液在沸腾。两边的人家亦如当年，候在门口恭迎“龙神”，祈愿安泰。案上红烛高烧，照亮桌上堆放的琳琅鲜果。乡里一排排居所早已变得高大宽敞，龙身不用弯腰即可进屋，上下翻飞、自如进退。

　　礼炮隆隆，烟花绚烂，照彻了整个板桥村的夜空。


作者简介：张韵秋，女，安徽宣城市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宣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有散文、小说、诗歌等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长江丛刊》《西湖》《散文百家》《生态文化》《文艺报》等各级报刊。散文集《油桐光阴》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