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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鑫:生命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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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2-27 19:45: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旅游文化网

  生命底色
       佟鑫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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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曾获第九届“长征文艺奖”文学评论奖。作品散见于 《人民文学》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解*放军报》《文学报》《艺术报》《江南》《解*放军文艺》《东吴学术》等报刊。

  生命底色

  引言

  二〇一九年五月,北京。这个集现代与古朴、宁静与热烈于一身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在阅尽沧桑却依然澄净的天空下,举步迈进了她的第七十个春天。

  这个春天,昆明湖依然葇荑碧柳,绿水清波;香山依然枫树凝翠,玉兰芬芳。故宫的红墙黄瓦,衬着迎春花的淡淡鹅黄,幽幽古意中跳脱出一份天然灵动之美。鲜艳的五星红旗在天安门上空,召唤着晴空里的白鸽划出的优美弧线迎风招展。人民大会堂肩披明亮的晨光,岿然矗立。它的庄严肃穆一如往日,它的昂扬生气又随着新一天的开始,与东方的朝阳遥相呼应。

  这一天是五月十六日,由中国残疾人联合会主办的“第六次全国自强模范暨助残先进表彰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召开。

  会议开始前,习近平总书记走进会场,与受到表彰的各位与会者亲切握手。来到一位拄着双拐的年轻人面前时,习主席停了下来,隔着两排轮椅,亲切地把手伸向了这个年轻人。这位年轻人,正是王勇。在通往这一天的路上,他跋涉了整个青春。

  此刻,他心绪起伏,百感交集,双眼不自觉地蒙上了泪光。他的眼前,是激励、是荣誉、是从天而降的幸福,是继续奋斗的决心;他的身后,是命运的坎坷,是轰鸣的岁月,是一次次跌倒爬起,是磨难的考验和破茧的疼痛。

  此刻的王勇,已经是名下拥有九家企业、年产值三亿元的山东麦德森集团年轻有为的董事长。可谁能想到,仅在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刚刚解决了温饱的打工仔。更难以想象的是,三十多年前的他,竟是个只能在地上爬行的小儿麻痹症患者。

  一个甜瓜

  山东是孔孟之乡,礼仪之邦,从古到今一向民风淳朴。这里的老人教育自家子女,历来离不开那些古老的词汇——仁义、礼数、诚信、孝道、将心比心、知恩图报……王勇也是被这些词汇耳濡目染长大的。对于得到过的恩情,点点滴滴,都汇聚成了滋润他生命的涓流,让他内心向善,永怀感恩之心。

  朱奶奶是王勇家的老邻居,他记得自己还没上学,朱奶奶便已满头白发了。人与人之间总是如此,留下深刻记忆的,都是跟自己有过交集的人。跟朱奶奶的交集,王勇回忆起来依然会不自觉地脸红。“那时候,我也很调皮呢!”他诚恳地说着。

  事情发生在王勇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晌午时分,正是天气最炎热的时候。母亲活多,脱不开身,又担心地里的庄稼被羊啃咬,犹豫了半晌对王勇说:“小勇啊,如果作业写得差不多了,你就去咱家地东头,看看有没有闯进来的羊毁坏咱的庄稼吧。”王勇知道弟弟妹妹都小,只有自己去最合适,就光着脚丫,拄着拐棍,深一脚浅一脚,穿过院子南门外的浓密小树林,往自家地里走去。

  其实,母亲不知道的是,比起家里的地,这片小树林才是王勇真正想去的地方。他喜欢这片小树林,就像小鸟喜爱天空,蝌蚪热爱水塘——在那棵大梧桐树下,王勇不仅能找到山药豆、马泡瓜、桑葚子来吃,还能在树下听到啄木鸟看病时“嘟嘟”的啄树声,听到布谷鸟“咕咕、咕咕”的欢快歌声。遇到下雨,摘下一片梧桐树叶,就像举了一把小伞在手里。

  但是那天想到重任在身,怕母亲批评,王勇没敢在树林里多停留。抓了几串熟透的黑紫色的龙葵果填进嘴里过把瘾,就快步走到林子南头,拐进向西方向的庄稼地,寻找着属于自家的那块玉米地。天空响晴,一丝风都没有,太阳炙烤着大地,王勇就像守着一堆火。刚刚抽出数片叶子、长到一尺多高的玉米,在太阳下已经卷起了绿叶。远处的庄稼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变得萎蔫起来。眨眼工夫,王勇就已大汗淋漓。与大地亲密接触的脚丫本能地蜷曲着,生怕被烫熟。“我可不想被烫熟了”,王勇嘴里嘟囔着,沿着田埂尽己所能地加快了步伐。

  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地头。地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活物的影子。远处树林子里倒是有几只羊在懒洋洋地吃着草,好像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啃着野草。王勇想,看来母亲的判断是对的,他不能离开,得在这坚守“岗位”和羊群“对峙”。一开始他是打算要打起精神跟羊群战斗到底的,可一段时间后也没见着羊群靠近,索性就靠着地头的一棵杨树,坐在地上打起了瞌睡。睡了一会儿醒来,看见几只羊已经吃饱喝足,舒服地趴在了地上,并没有过来的意思。羊儿们是饱了,可饥肠辘辘的王勇却被一阵阵甜甜的香味给惹得肚子直叫。

  这股甜香味就来自不远处一小块绿油油的“瓜地”——那是邻居朱奶奶家种的甜瓜。又热又饿的王勇,对这股甜味真是难以抗拒啊!可他知道,没有经过朱奶奶的允许,甜瓜如果进了自己的肚子,那就是偷。他吓了一跳,自己绝不要跟那种字眼沾上关系。他就只好跟自己的意念打仗,告诉自己别闻、别想。可是脑子里越不想,钻到鼻子里的味道就越香甜。王勇又开始巴望,朱奶奶你快来看看你的瓜地啊!你来了,我就能跟你要一个瓜吃了!可是举目四望,这么辣的太阳,朱奶奶怎么可能来啊?脑袋里兵荒马乱了好一阵子,他开始退而求其次:能不能先吃了瓜再向奶奶报告呢?这样是不是就不算偷了?这一次,瓜地里那个最大最熟的甜瓜赢了。

  傍晚回家时,不偏不倚,在院门口恰好碰到了朱奶奶。心虚的王勇没像吃瓜时设想的那样,走上去“交代”自己吃瓜的事,而是面红耳赤地躲了起来。第二天,受不了良心责备,他主动把实情告诉了母亲。令他更不安的是,母亲非但没有训斥他,反而说:“你要把这件事亲口告诉奶奶,以后就能成为男子汉。”这一下,王勇躲无可躲、退无可退了。

  就这样,母子二人来到了朱奶奶家。

  王勇满脸通红,憋嗤了好半天,终于咬了咬嘴,说:“奶奶,我……昨天……偷吃了您的甜瓜……”

  王勇平时就觉得朱奶奶面善,可他没想到,朱奶奶简直就是人们嘴里的菩萨。面对恨不得钻地缝的王勇,朱奶奶连一句假意的嗔怪都没有,居然说:“小勇他娘,你看看孩子多懂事。瓜果梨枣,孩子见了就咬。怪奶奶,没早跟你们说一声,那是咱自家种的,想吃就去摘。”

  朱奶奶这句话,还有她当时的表情神态,一下子给了王勇的自尊心极大的顾全。他为了这一刻惴惴不安了一天一夜,知道做错事就该承担后果,可是又生怕朱奶奶真的说出什么刺耳刻薄的话。朱奶奶的宽厚给王勇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在平凡瘦小的朱奶奶身上,王勇体会到宽容和仁慈的绵厚力量。这些人性的美好光芒,让他生命的底色始终是温暖明亮的。

  如手足,如兄弟

  因身体原因,很多事情王勇做不了,虽然他会尽最大努力去做。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王勇排斥别人的帮助。他秉承的理念是——接受帮助是给别人表达爱心的机会,也给自己回报别人善意的机会。

  比如,去够一个杯子,如果他去拿,就需要起来,走过去,很费力,而别人可能就是举手之劳。这时候假如别人要帮他,他就很愿意接受这份帮助,然后表达他的谢意。

  现在,作为济南市残联主席团副主席,王勇经常给他的残疾朋友讲:“我们要勇敢地走出家门,处理各种事情,要面对形形**的人,要活着,还要活得好,还要让别人因为我们活得更好。为什么呢?给了别人奉献爱心的机会。如果不走出家门,怎么能感受到社会的美好、人间的真爱?当然,一个社会不可能没有负面的东西,我们不能因为有阴雨,就永远躲起来,缩到自己的壳里。一个有魅力的社会,需要有人奉献爱心,也要有人提供奉献爱心的机会。我走出去得到了社会的帮助,那我会永远感恩回报这个社会!”在这方面,王勇一直在努力和践行着。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人生哲学,与王勇一路得到的温暖和帮助密不可分。

  十多年的求学路,与王勇同行和相处最多的人就是各个阶段的同学,他们如同阳光,留给王勇许多暖心的记忆。

  当年刚入小学,王勇学习和生活面临着许多的不便。学校是平房,厕所和教室离得很远。以上厕所为例,课间休息时间只有十分钟,那些健康顽皮的学生跑来跑去,十分钟足够了。而王勇不行,经常是还不等他走到厕所,上课铃早就响了。这没法说出口的尴尬、窘困让王勇很是难受。一次王勇正在艰难地“蹒跚”,从身后跑过来两个人,一人架住他一只胳膊,做起了“双人拐杖”。王勇定睛看,是同班同学王兴文和瞿继强。自那以后,每天都有同学自动帮助他。上下楼梯、进食堂就餐、上厕所。遇到下雨下雪,同学们更是都会扶着他步行回家,有时还干脆背着他。因为王勇的乐观开朗、乐于助人、心怀感恩,在他读书求学的每个阶段,同学们都愿意帮助他。有的为他打饭,有的为他送物,有的帮他解决学习上的困难。每天早上,谁先到谁就会扶着王勇进教室。下午放学后,同学们又把王勇扶到楼下。上高中一年级时,有一次,王勇自作主张去饭堂打饭,却不小心摔倒在地。大家一时慌了手脚,这可怎么办?还是当时的班长刘惠勇有主见,他让同学们镇定下来,并将王勇送到校医那里检查,好在只是受到一点皮外伤。这件事发生后,同学们自觉排好为王勇打饭,每次都能保证王勇第一时间吃上热乎乎的饭菜。

  上初中时一个夏天的下午,天色阴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放学后天黑得快要压下来了,风也越来越猛,吹得操场上的垃圾漫天飞舞。没多时,大雨开始“砰砰”落下,又大又硬的雨点像一个个小拳头,砸出一片嘈杂声。风也刮得愈发猛烈,路边的大树都被吹弯了腰。放学很久了,雨势却没有丝毫减弱。王勇没带雨具,只能在教室里干着急。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王勇的眼帘:身穿黄色雨衣的朱瑞涛顶着大雨跑了进来,他给王勇递过来一件雨衣,又扶着王勇走出了教室。到了外面,他让王勇坐上车后座,而后小心翼翼地骑上车,载着王勇融入雨幕。风雨一把把撕扯着朱瑞涛的雨衣,他浑身湿透,却一步也没停,一直把王勇送到家,又返身钻进了大雨。

  王勇一直记得那个坐在自己前面、为自己挡住风雨、又把自己送到家中的身影。那个身影以及许许多多帮助过他的身影,都提醒着他,在他艰难狼狈的时刻,曾经有无数双手拉过他一把又一把。是这些无数双温暖的手教会他,人活世上,不但要常思己之过,更要常念他人恩。

  王勇读过一则故事:古时有两位好友一起出游,一位不小心将另一位的手划破,连忙说对不起。受伤者笑着说没事儿,转身在沙漠上用手指记下:“今天我的好朋友将我的手划破。”又一次,当他不小心崴了脚时,他的朋友细心地照顾他,直到他的脚慢慢康复。他用刀子在石头上刻下:“今天我的朋友帮了我。”朋友疑惑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回答说:“写在沙漠上是为了让风帮我淡忘昨天的不快;刻在石头上是为了让岁月帮我铭记你对我的帮助。”

  王勇喜欢这个故事,一直牢记在心。他喜欢故事里关于友情的意蕴——宽容朋友的无心之失与牢记朋友的滴水之恩,才能让有悲有喜的人生始终有人结伴而行。王勇爷爷在世时也曾告诉过他一句话:一定要做个好人,因为坏人也愿意和好人做朋友。王勇说,人们常常忘记别人对自己的好,却容易记住别人对自己的不好;他说他要永远忘记别人的不好,记住别人对他的好!

  爱美之心

  小学升初中那年,王勇已经成长为一个大男孩了,和所有同龄人一样,爱美之心开始在王勇心间涌动。那时候王勇最大的梦想就是自己也能拥有一件像样的衬衫。不是洗得泛黄、打着补丁的粗布衬衫,而是一件细腻、光滑、颜色清透的浅蓝色衬衫,像别的同学穿的那种式样。他羡慕那浅浅的蓝色,好像穿着一片碧空,又像穿着一湖碧水。他把羡慕藏在心里,可羡慕却经常不受控制地溜出了眼睛。每次升国旗,他都看着升旗手的衬衫出神。蓝衬衫让那个与他同龄的升旗手看起来那么干净利落、挺拔飒爽。再看看操场上,在飘扬的红旗下,每一个穿衬衫的男同学都显得那么出类拔萃。

  父母看出了王勇的心思,他们很想满足自己的孩子,可当时的他们,也真是力不从心。受各方面所限,父亲的羊肉生意做得并不顺利,只能去外地打零工。而打零工的那点收入要养活一家老小九口人,常常是入不敷出。常年的辛劳,加上营养不良,让父亲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有一天,母亲从地里回来就发起了高烧,脸色通红,一声接一声咳嗽。王勇放学进了屋,一见母亲的样子,顿时慌了神。

  “娘,你别病啊,我不要衬衫了,你别病啊!”

  母亲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伸出手,搂过王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母亲知道,孩子的心愿并不过分,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在这个家里,居然成了让孩子内疚的奢望。她想怪自己无能,可是自己明明已经用尽了力气在做活。她想怪地里那有数的收成,可是又心如明镜一般,家里那几亩薄地早已使出浑身解数在供养着九张嘴。想来想去,能怪的依然只有自己。母亲无助地啜泣着。她的样子让王勇不忍再多看一眼,他悄悄走出门,倚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无助地埋怨着自己。

  黄昏渐渐隐去,夜色笼罩了村庄。同村朱大娘路过王勇家,没见他家烟囱冒炊烟,却看到槐树下默立着孤独的身影,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是小勇吧?咋不进屋吃饭,站这干啥呢?”

  王勇本想说没事,可是朱大娘关切的语气,却让他不由自主说出了母亲生病的事。朱大娘听完叹了口气,说:“大娘当家大娘知道,家,不好当啊!你妈这是心里上着火,嘴里没法说,才被病撂倒啦!”说完,朱大娘就进屋去看望王勇母亲了。

  第二天放学,王勇回到家,母亲脑门上敷着毛巾,召唤他过去。

  “娘,你好点儿了吗?”

  母亲没回答,拿出一件叠得板板正正的浅蓝色衬衫,对王勇说:“大勇,这衬衫,是朱大娘刚才送过来给你的。”

  王勇一下子呆住了。这怎么行呢?为了衬衫,母亲病了,还惊动了邻居,简直太丢人了。“娘,我给朱大娘送回去。”

  到了朱大娘家,还没等进屋,大娘就迎了出来。她告诉王勇,衬衫不是新的,她儿子穿过一次,让王勇别嫌弃。推辞了好半天,王勇没法回绝朱大娘的好意,红着脸,捧着衬衫回家了。

  就这样,王勇有了人生第一件浅蓝色长袖衬衫。它陪伴王勇走进初中校门,陪伴他加入了共青团。王勇对这件衬衫爱惜有加,每晚都会仔细叠好,放在枕头下。一天写作业时,钢笔没有墨水了,王勇灌墨水的时候,手一抖弄洒在衬衫上。那漆黑的墨色很快晕染开来,王勇的心揪成了一团。那是朱大娘的一片心意啊!那也是自己从少儿成长为少年的纪念。他急忙脱下来,泡进水盆,用力揉搓。也不知搓洗了多久,手都要搓破皮了,衬衫上的墨水终于一点一点变浅,直至消失不见。王勇长出一口气,又打来清水,一遍一遍投洗着。他洗的不是衬衫,是一段贫穷岁月里温暖的情意。这份情意让他感到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关切,教会他对别人的难处感同身受,也一直提醒他:永远不要对别人的艰难袖手旁观。也许自己给出的并不是价值不菲之物,可是对于那些需要它的人,那将成为一辈子最宝贵的物品,最深刻的记忆。

  深夜粥暖

  初三那年,因为要冲刺备考单县一中,王勇经常在教室里学到后半夜。学校规定,每天晚上十点,教室统一熄灯,想继续学习的话,就要像古人一样,秉烛夜读。多少年之后,王勇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冬季里发生的温暖他一辈子的事。

  那是个周六的夜晚,风在窗外紧贴着窗户逡巡,这个无孔不入的家伙,最能欺负弱小的人。同学们都早早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王勇一个人。他的座位紧靠窗户,北风顺着漏风的窗户缝吹了进来,吹得他手脚冰凉,四肢发麻。用来照明的蜡烛,也被风吹得上下乱窜,闪烁不定。王勇只得一边看书一边用本子挡着北风。可闪着闪着,蜡烛还是被吹灭了,教室里瞬间漆黑一片。王勇扒着窗子往外看,隔壁教室依稀还有光亮,他拿起蜡烛,摸着黑去隔壁借火。还没等他走过去,冻得不听使唤的双脚绊了一下,扑通一声,人就重重地跌在走廊地面上。

  一时间,孤独、寒冷、饥肠辘辘、跌倒的疼痛、学习的压力、对前途的未知,都变成了对双腿的怨恨,瞬间塞满了他。王勇挣扎两下没爬起来,索性躺在凉地上,纵容着自己的消沉和沮丧。良久,隔壁教室出来一个同学,看到王勇躺在走廊里,吓了一跳。

  “王勇?你咋的啦?咋不吱一声?快,快起来。”

  “没事,刚摔倒你就出来了。”

  王勇在人前一贯要强,同学也没多想,把他扶起来,帮他点燃了蜡烛。王勇又独自坐在了寂静的教室里。本以为自己能珍惜这借来的光亮,尽快平复心情,抓紧时间学习。没想到,越是想集中精力,脑子里却越是乱七八糟。

  刚才那一跤跌得很重,两条腿的膝盖还有右脚踝像被木棍狠狠敲了一样,一阵一阵往王勇心里送着疼痛。他的手心也掉了一层皮,握住笔就像握着一把火红的炭,灼心的疼!右脚踝已经肿胀起来。不过跟心里的失落比起来,身体那点痛又显得不值一提了。不管多努力,自己终究是个残疾人,很多事都是那么力不从心。这念头霸占着王勇的脑子,埋在内心深处的自卑随着这一个跟头冒了出来,盘踞在空旷的操场和教室,也占领了王勇整个身心。

  随着深夜来临,其他教室的烛光陆续熄灭了。从远处看过来,只有一扇窗户还隐约亮着微光。那点光亮在大团大团的漆黑中,显得格外孤独、固执、微弱。那是王勇沉浸在这个冬夜里的倔强,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借着跌倒的疼痛,独自一人与自己不公的命运对视。他清楚,自己有这样一双瘸腿,就必须有超过健全人数倍的能力,才能把自己这辈子过好,不拖累别人;如果抱负大一点,不但不拖累别人,还要做到照顾家人、尽孝双亲、帮助他人,那要努力到什么份儿上才有可能实现啊?或者,干脆就是痴人说梦、根本就不可能实现吧?

  这次低迷来得如此凶猛,冬夜让它膨胀,膨胀到像黑暗吞没烛光一样,眼看就要把少年的无畏和自信一口吞掉。恰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北风,不是黑暗,是一个和王勇年纪相仿的少年。

  “你是王勇吧?”来人轻声询问。

  “我是。你是谁啊?”

  一问一答间,来人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原来是同年级的孟凡鑫。他住在教室后面的教工宿舍楼,是一名老师的儿子。他的父亲留意到所有教室都漆黑一片,只有一扇窗户还有微弱的烛光。一打听才知道,是双腿不便的王勇还在教室学习。“真不容易呀,这大半夜的,多冷多饿啊!”老师心怀恻隐,嘱咐孟凡鑫来给王勇送点吃的,抵抵饥寒。说完,放到王勇桌子上一个馒头,一包咸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没再多说什么,孟凡鑫就离去了。留给王勇的,却是一个更加百感交集的深夜。右脚踝随着心跳而加剧的疼痛似乎减轻了很多。

  此刻,就是那碗粥,阻击住了几乎要淹没了他的沮丧,把微小的烛火变成了家里的灯盏,照在王勇心头。它让王勇想到了家,想到了父母的爱,想到了生在这样一个虽不富裕却温暖有爱的家庭是何其幸运。就在几天前,父亲送王勇回学校。下过雪的路面不好走,父亲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那天父子俩心情都不太好,因为听到了村里人嚼舌头。“一个拖把子,考上高中又能咋样?爹娘到死也要为他操心。”作为大儿子,这种话对于王勇,简直如芒刺背,如锥剜心。一路上,父子二人一直沉默。父亲想安慰儿子,又感觉怎么说都是刺痛儿子的心。儿子想安慰父亲,又不知道拿什么安慰,毕竟自己还要靠父亲背着才能涉过雪路。走着走着,父亲的汗透过棉衣,在王勇眼前变成了缭绕的白烟。王勇哽咽了,不由自主抽着鼻子。

  “小勇,别在乎旁人咋说,你要好好学习,不要松懈,给大大争口气。”父亲忍不住安慰着难过的儿子。那种又心疼、又小心、又极力鼓舞的语气,像锥子一样刺痛王勇的心。他们父子很少表达各自的情感,可王勇知道,父亲对自己的爱,深沉而真挚。

  这个孤独的冬夜,这碗粥不仅让王勇回味起亲情的煦暖,也让他感觉到氤氲在人间的温情。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意识到,生命不会永远停留在夏季,同样,生命也不会只有漫长的冬季。正如四季交替一般,生命有明有暗、有冷有暖,不能因为一时寒冷,就把自己抛进消沉的深渊。

  想着想着,王勇端起那碗粥,贴在嘴上,好半天不舍得喝下。这是一份来自陌生老师的关怀和爱,它告诉王勇,人间有真爱,而且无处不在。它提醒王勇,活着,要常念他人好,不要放大自己的痛。它也教诲王勇,记住爱带给自己的力量,当别人置身寒冷或身陷迷茫之时,也要把这份温暖和力量送予他人。

  应聘

  二〇〇六年,王勇研究生毕业,这意味着他站在了踏入社会的路口,不同的选择将为他带来不同的人生。

  对于此时的他,抉择只有两种,一是在学业道路上继续攀登,攻读博士学位。毕竟想要从事医生这个职业,硕士研究生学历并没有太多优势,尤其想要进入三甲医院,学历就显得更加重要;另外一条路便是就业,踏踏实实找份工作,按部就班,正式成为一名上班族。以王勇的成绩和学业表现,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应该是他的首选,导师也曾为此多次和王勇谈心,希望他能继续读博。可家里的种种现实更像慢镜头一样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晃动。那段日子,王勇的心情矛盾而复杂。

  王勇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当时年纪尚小,都在上学。父母靠着打零工和种庄稼赚到的钱,可丁可卯,刚刚够维持一家人的基本生活。这些年为了给王勇看病、治疗,欠下不少外债,一直没还清。爬坡的日子,处处艰难,家里的经济状况一直清贫,有点大事小情立即就捉襟见肘。虽然王勇上面还有个姐姐,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把自己当作家里的顶梁柱和父母的希望,因为他是长子。眼见着父母越来越苍老,家庭这个重担,实在应该落在自己肩上。王勇作为长子的责任感,总在提醒他:的确应该为家庭承担更多的责任了。“博士以后也是可以再读的。”他这样宽慰自己,最终下了决心——找工作,上班,赚钱养家。

  既然决定了就业找工作,那就行动起来,多年养成的性格,王勇做事从不拖拉。那段时间,通过报纸、网络、招聘会等各种渠道,他获取了许多岗位信息,并从中挑选了几个适合自己的投出了简历。因为大学期间他的**经验,王勇对自己很有信心,认为找工作不会是多难的事情。然而,现实就是现实,现实很快就把一大盆冰冷的水泼向了踌躇满志的王勇。

  王勇收到的第一份面试通知来自济南天桥区一家企业医院,他们正在招聘实习医师。对于这第一次面试,王勇非常重视。他提前准备好了简历,又专门去理了头发,还穿上了唯一的一套西服,希望能以最好的状态给面试官留下好印象。

  医院离王勇住的地方将近二十五公里,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面试时间定在下午两点。上午十一点,王勇便早早地吃完了午饭,蹬上自行车,赶往面试地点。

  七月的济南,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太阳**,如同发疯了一般向地面喷射着滚滚热浪,整个城市像被火炭烤着一样,光芒灼目。柏油马路也被灼出了黑油,不时拉扯着自行车轱辘。王勇汗流浃背,却一直给自己鼓劲加油。他用一条腿骑着自行车,穿过几十条街巷,用速度产生的空气流动带给自己一点点微风。他揣想着面试成功后工作的场景,展望着人生步入职业轨道后的前景,想着父母和弟弟妹妹都会因为自己有了固定收入生活得更好,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微笑。

  终于到了医院,整个人像刚蒸完桑拿。顾不上休息,王勇赶快联系上了负责面试的工作人员。

  接待人员让他先在会议室等一会儿。“正好有时间可以休息、整理一下。”王勇这样想着,找到靠近门口的椅子坐了下来。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脑海中开始演练面试陈述,想象着面试官提出的问题,然后“模拟”尝试做出“最完美”的应答。没多时,面试人员走过来,礼貌地询问道:“你就是今天来面试的王勇吧?”

  王勇用手扶着腿,迅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您好,我就是王勇。”

  面试人员看到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吃惊。“你——是个残疾人?”

  “是的,肢体残疾三级。”王勇回答道。

  这太出乎对方的意料了。面试人员显然没有想到王勇会是残疾人。而王勇已经在投递的简历里说明这个情况。沉默了片刻,面试人员还是客客气气地对王勇说道:“王勇老师,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的岗位要求身体健康,恐怕您不适合。”

  不管对方的语气多么礼貌、多么客气,在那一刻,王勇的大脑还是空白了,停滞了。那礼貌的话语无异于当头一棒,把王勇用二十几年一点一点搭建起的自信,敲成了残砖碎瓦。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在用人单位眼里,“残疾”就是“残疾”,无关一个人的内在、能力、修养、品格。只要被界定为“残疾”,连入场的资格都被取消了。

  巨大的失败感、无力感,占据了王勇的身心。回去的路上,他像虚脱了一般,不知道腿是怎么机械地蹬着自行车,带着他回到了住处。

  这次面试对王勇的打击很突然,也很沉重。一切太快了,快到都没来得及让他介绍自己便结束了。王勇沮丧至极。他意识到现实的残酷——身体残疾,对于很多单位来说都是接受不了的“条件”。可是如何接受这种残酷的现实,又如何改变这种现实,王勇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次尴尬的面试之后,他不想再有一次那样的尴尬。可另一种尴尬正在等着他。他接连投了很多简历,联系他去面试的单位却一个都没有。

  在王勇投出的众多简历中,有一份是大学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职位要求是文献类专业,这正好和他的专业吻合。王勇自信自己是最适合这份工作的人,就信心满满地把简历投了过去。简历投出很长一段时间后还是没等来回应,王勇决定主动联系该大学的人事主管询问情况。不出所料,对方看到简历中标注的“残疾人”字样,以专业不是完全对口为由拒绝了王勇。

  随后半年的时间,无数次投递出的简历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王勇感觉自己心中的那份自信,正在慢慢地被瓦解殆尽。

  本文为节选部分
  全文载于《山西文学》202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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