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弢：生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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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路
　　金弢


　　就在那天夜里，在欧阳蓝天打工的第一家餐楼，就是他头一个月洗碗的那家店，在他跟台湾老板娘结完了工资刚要离去时，老板娘带进厨房来一个新员工，肉炖炖的脸，厚厚的嘴唇，一副憨态可掬的神态，给人留下值得信赖的印象。他是来顶替欧阳蓝天的洗碗位置的。没想到新来的员工欧阳蓝天认得，他曾听过他的男高音独唱表演。
　　在一次学生会举办的春节联欢晚会上，这位男高音歌手给大家表演了他的保留节目、独唱歌曲《小白杨穿上了绿军装》。他的专业水平颇受广大留学生的一致好评。往下熟悉后，欧阳蓝天了解到，这位歌唱演员曾经在部队文工团干过，是位兵哥哥。他的老乡们都很佩服他，特别是他的男老乡。别说他是厨房里干活的强手，床上犁田也是个好把式。他对女人超强的诱惑力使他成了一个“危险人物”。
　　兵哥哥在部队是个排级干部，之后转业到了地方在文化厅当过演艺处副处长。但是那时的国家干部是清水衙门，单位也不发奖金。仅靠着这点死工资，日子过得箪食瓢饮，让人看不到生活的希望。看看周围的环境，八十年代不少人都下海经商发了财，兵哥哥嫌收入低不能尽如人意，于是痛下决心背井离乡，通过蛇头出国淘金，成了大批偷渡客中的一员。
　　告别前兵哥哥交代妻子：据说偷渡的风险极大，时常要冒生命危险。但我这一趟不走不行。你我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元，不去冒一次险，我们家恐怕一辈子也翻不了身。现在人人都在发财致富，我又没有做生意的脑子。“富贵险中求！”就当作一搏吧！若是这回搏成功了，我要么一定尽快把你或者连你妈也一同弄出去，将来她可以在国外帮我们看孩子。要么我挣够了钱就回来！不过千万记住，我在国外这段时间里，你在家里要听话乖乖的，等着我回来！
　　兵哥哥他们一队人马共十个偷渡客，八男二女，走的是东线。进入苏联后不幸走散。两个女的，她俩当年在校时还是出了名的校花，在莫斯科附近被苏联警察抓获，关在拘留所里好长一段时间，吃尽了人间苦。语言又不通，无数次被苏联警察****，人格遭受褫夺，有冤无处伸。其中一人后来被一个苏联老头子带去了西伯利亚，据说那老头五十年代在中国留过学，会说汉语。但愿这个女同胞跟老头往下的日子能过得美满幸福。另一个女的后来不幸下落不明。她一旦落入黑帮之手就会被人犯子卖掉，飘茵落溷，末了或被迫去“红粉青楼”出卖身体。而这位兵哥哥从基辅绕道抵达莫斯科后，几经艰难，尔后一路辗转流离，九死一生，行程走了二十多天，先被偷渡到了法国里昂，后又转道去了他的理想国家西德。
　　兵哥哥最为热衷的就是唱歌，而且要放声歌唱，不让他唱他会浑身不爽。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嗜好就是放声高歌。在部队多年，他是日日歌声不断。现在进厨房打杂洗碗，要是不让他唱歌，他就会嗓子发痒，干活打不起精神。
　　自那晚在厨房与兵哥哥邂逅，没出一个礼拜，欧阳蓝天在地铁站跟他再次不期而遇，得知他只做了一天就被老板炒了鱿鱼。
　　“你怎么刚开始做就不做了？”欧阳蓝天问。
　　“那台湾老头子不喜欢我唱歌！”他指的是那个上了年纪的台湾老板，“他说我唱的都是共产党革命歌曲。因为他曾在台湾军队服过役，说一听到我唱歌，他就想起了大陆要**！我的歌声让他心烦意乱。老板不准我唱歌，**活就没了劲头，只好走人。”
　　兵哥哥后来被介绍去了一家香港老板的酒楼,介绍时已说明了他有唱歌的习惯。但老板以为只是一般喜欢唱歌的爱好，也没往心里去，于是录用了他。然而老板未曾料到，兵哥哥在新店的头一天起，一边干活一边纵情高歌，声震屋宇，唱得他对面的香港大厨头皮发麻。大厨只会说广东话，对普通话一窍不通，对歌词一无所知，听到的只是震耳欲聋的噪音，歌声把他的脑子搅成一锅粥，还好几回炒错了菜！
　　然而大厨的问题还是容易解决的，但另一方面出现的难题就无法克服。因为这里不是一家大店，厨房和店堂间只隔一道门。兵哥哥宏亮持久的歌声让店堂里的客人听得余音绕梁，不绝于耳。每当曲终，客人会兴奋地报以拍手叫好。全体客人还会兴致勃勃地要求老板让歌手亮相，他们误以为是专门给他们安排的现场表演。他们要向歌手当面致谢，还要小费打赏。然而兵哥哥平常干活穿的工作服又不能随意出去见客人，他得换装，这使得他不时地要中断工作，生意无**常运作。而对他来说，只要有歌唱，他就会情绪高昂，干活积极主动，再多的脏活、重活他都在所不辞。老板觉得不给他唱不行，让他唱了也不行，让他走人又舍不得，他毕竟是块干活的好材料，这让老板纠结许久。最后还是把他介绍去了老板娘弟弟的「六月莲」酒楼。
　　老板娘虽长得纤秀，但偏瘦弱，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模样像个知识分子，尽管她来德国前在香港只读过两年小学。中文水平，斗大的字识不到一箩筐，书写更成问题。但她为兵哥哥引吭高歌而陶醉。“漂亮的歌喉！”她每每赞不绝口。
　　介绍给了老板娘弟弟后，兵哥哥的唱歌问题就不成为问题了，因为老板娘弟弟的酒楼，厨房设在地下室，他再怎么大声唱，歌声也传不到楼上来。加之巧中又巧的是，这回的大厨有一只耳朵几乎失聪，而这只聋耳朵在炒菜时正好靠着兵哥哥那一面，兵哥哥放声歌唱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就像牛不入耳。
　　老板娘弟弟长得酷似姐姐，看过去也是整个儿一介文弱书生样，鼻子上架一副眼镜。据其外貌，不知情者一定会认为他是个脑力劳动者。但且他的老婆，即现在的老板娘，是个健壮的女人。虽个子不高，但容貌妩媚昳丽、性格痛快直爽、待人冬日可爱；她主动热情，浑身活力四射！是个美丽开朗、要敞怀拥抱生活的女人。她名谓上官云儿。
　　上官云儿虽是已有一儿一女的母亲，但她姿色依在、风韵犹存，而且更凸显成**性的靓丽。婚后的**比起青涩未婚的少女往往会更来得光彩夺人。加之她正进入年过三十的“高危”年龄段！
　　相反，老公是个豆芽菜型的体格，细细条条的“亭亭玉立”，相形之下上官云儿颇显得敦实健硕。当老板伸出纤纤食指敲打收银机键盘时，还真害怕他把脆弱的手指给敲断了。
　　自上官云儿到德国后，因语言有障碍，所以社交圈很窄，闺蜜好友几乎没有。加之「六月莲」酒楼一个礼拜七天营业，圣诞、新年从不关门，终年无休；年轻貌美的上官云儿，不是在店堂打扫卫生、清理厕所，就是到了营业时间还要兼做酒吧加帮厨，兀兀穷年，完全断绝了一切社交活动。除了自己的老公，她从没有过机会结交别的男性。她满以为天下男人跟老公一样，都是弱弱的、软软的；店里来客，她还未曾有过亲密的肌肤接触。上官云儿就认得自己羸弱的老公。
　　一直以来，自从上官云儿成婚后，她以为男女之间没有太多区别。除去第一性特征，男人的身子与女人差去无多，也是柔软的、嫩嫩的。然而自从兵哥哥的到来，上官云儿仿佛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她人生的每一个新世界都在不经意中展开。这种青年男性的阳刚之气，在她不知不觉中像伽马射线将她穿透。尤其是有一回碰上大公司请客，楼面等不及厨房出菜，她进厨房做帮手。厨房又小，为拿菜码，情急之下她跟兵哥哥紧贴着身子挤过，上官云儿霎时感觉到了兵哥哥健硕的肌肉、硬硬的身体。她忽然意识到，兵哥哥像是浑身上下哪儿都是硬硬的。这是她在老公身上从未有过的体验，是《查特莱夫人的情人》的中国版。上官云儿骚动的心，涟漪荡漾，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当着兵哥哥，首先是他洪亮的男高音为上官云儿闻所未闻。相比之下，她的老公说话从来都是细声细气。从兵哥哥第一声嘹亮的歌声开始，这种富有磁性的、能撼颤女人神经的强烈雄浑的男声，给她拓开了一个崭新世界。上官云儿无时不刻都在拿兵哥哥跟自己的老公做比较。看到兵哥哥发达的肌肉、强劲彪悍的筋骨、浑身散发出使不完的雄性力量，把她震撼得不能不能的！这种感受对她都是从未有过的第一次。上官云儿像是又回到了青春时代对男性的好奇与期盼，她再次经历着初恋少女面对异性的陌生地界。她的生命要从头开始，她感到自己从未真正地活过！
　　上官云儿的心灵遭受到男性磁场的感应，她浑身上下的神经有如竖琴被十指撩拨的琴弦一样紧绷了起来。她的血管里开始万马奔腾，每一个血细胞极度膨胀了起来，朝前冲撞着，让她欲罢不能；沸腾的血流在她主动脉的每一段区域里互相碾压着，拥挤不堪；鲜活流动的血液充满了生命的张力。上官云儿不再能全神贯注，她已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就这样，兵哥哥的到来，在上官云儿心底掀起了摧枯拉朽的惊涛骇浪；就这样，兵哥哥的空降，让上官云儿进入了完全别样的异性世界。当然，首先是兵哥哥他那撩拨女人心炫的男高音。每到她帮厨时，兵哥哥雄壮、且又浑厚的男声，毋庸讳言，无时不刻在给她做着全身**，无情地电击着她的神经末梢；她身体的敏感部位一次又一次地受到强有力的**，巴氏腺液异常活跃，每每激活着她浑身上下无限的雌性荷尔蒙亢奋喷射、强劲炸裂！
　　兵哥哥虽是文艺兵出身，但他有过部队的训练。他不仅专职从事文艺，更是个出色强壮的军人；他山东老乡一枚，体质好，膀大腰圆，人高马大，性格豪放开朗、健谈，他的爱好除唱歌，就是喜欢生吃大葱，据说这是壮阳的最佳食材，只是可惜老婆不在身边，这是问题的关键！
　　男人越是远离了老婆，时间离得越久，遇到的女人就会变得越漂亮！
　　事态往下的发展，一切是水到渠成！有一回，店里员工偷听到上官云儿私底下对着兵哥哥在深情地表白：“你让我第一次尝到了做女人美妙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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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莲酒楼」开张以来十多年的日子里，从未缺工一天的这位**人、年轻的上官云儿，突然间失踪了，但这并不为店内所有的工人感到诧异。
　　原来，她回去了香港。在德国，坠胎并非是一件轻而易举、随心所欲之事，须经过夫妇双方同意签字，并接受社会福利局的深入咨询。
　　事发后，兵哥哥是待不下去了。他必须走人另谋出路，此为势在必行。这事是老板说了算！老板虽在情场上败下阵来，但是兵哥哥的去留，老板最终掌握着生杀大权。
　　上官云儿去了香港后，老板还咨询了律师，听听是否有**的可能。律师说，“男的这一方，难民一个，连个住址都弄不清。难民在德国的居留算作临时过渡，**无法立案；您就是报了警，这类男女情事案，警察也是不了了之。加上他们是你情我愿，不构成**罪，更触犯不了刑法。这纯属您家的私事。”老板只好暗吞苦果。怕丑传百里，他还不敢张扬。上官云儿急着回娘家，是因为她母亲病危；兵哥哥的离去，是他主动辞的工。他不想再提此事，说多了不仅于事无补，只会让人背后耻笑。……
　　兵哥哥又成了无业游民。找下一家餐厅，成了他的别无选择。为了马克，他不能不打工！
　　兵哥哥找到的新店没有老板，只有老板娘，而且老板娘还是个寡妇。俗云，“寡妇门前是非多”。这次绯闻又被兵哥哥赶上了。四十来岁的老板娘，正赶上虎狼之年，又没了老公已久旷多年。现在兵哥哥换了店，遇上的是这么一个老板娘。兵哥哥而立之年，壮实的体魄、超负荷的精气，这一对儿撞在一起还能逃脱得了天地一家春的干系？！
　　是老板娘首先看上了兵哥哥，到了夜里收工时会把啤酒送进厨房给他喝。说在德国巴伐利亚，啤酒是男人的语言，是个男人，不会喝也要学起来喝。下了班，她让他别马上走人，坐下来先喝杯啤酒放松放松。一边喝酒一边告诉他，做厨房挣不到钱，钱要挣得多，就得学做跑堂，工资高又有小费，收入会比做厨房高出两倍多。至于德语，她可以下了班教他，她愿意当老师！
　　而眼下老板娘的女儿，正年值芳龄十六，同样到了破瓜之年。她在校虽有过跟同班男生的打情骂俏，但正经谈恋爱还是陌生的。她这个香港姑娘矮小的个子，或多或少地会受人另眼看待。在英俊威猛的德国男生面前，她不会是他们的第一选择。时间久了，她就有了自卑感。就是男生没有任何瞧不起她的表示，她同样会感到自愧不如。
　　受了委屈的姑娘见到了兵哥哥，顷刻间有股莫名的亲和力。虽然八十年代的香港、大陆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文道德，然而毕竟都是中国人，有着共同的血脉。尤其是寄居海外，多有他乡遇故人之感。满心怜香惜玉、浑身热血沸腾的兵哥哥瞬间成了小姑娘的初恋。
　　女儿就这样爱上了兵哥哥，而兵哥哥是来者不拒,老少通吃，照单全收，背靠背地跟母女俩玩起了三角暧昧游戏。这种关系是在人不知、鬼不觉的运作中延伸、展开。她们已不能再发现任何破绽，两个女人都已爱得鬼迷心窍。
　　而兵哥哥他，自从离开了前一家店，就断了猫粮，库存满满的，心里空荡荡，正是饥不择食的巅峰期。小姑娘的一个媚眼，他刹那间跌入了情欲的万丈深渊，当之无愧地担当起播插机的角色。
　　老板娘真的开始教兵哥哥学德语了！她不厌其烦，细致认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发音；她手拉手地教，口对口地教，一个教得心驰神往，一个学得想入非非；到后来，老板娘什么都教兵哥哥了……
　　直至老板娘要住院做人流，才真相大白。兵哥哥的气势实在太强大了，似乎是个女人都难以抵挡！
　　然而初恋的女儿尝到了禁果，怎能善甘罢休？她对兵哥哥痴心妄想，一如既往地情有独钟。她会死心塌地、矢志不移地继续爱兵哥哥，哪怕母女关系遭破裂，她也将在所不惜。最终，为占有情人，女儿与母亲落得反目成仇。她已被兵哥哥迷得神魂颠倒！
　　这是兵哥哥的“艳福”？抑或是他的再一次霉运？看家会有各自的评说。然而事实是，兵哥哥再次敲掉了自己的饭碗……
　　为了保持与女儿的恋情，兵哥哥最后的选择是不得不主动离开了店。他想到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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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2月24日  德国慕尼黑

　　作者简历

　　金弢，字有根，1974年杭外高中毕业，插队落户浙江桐庐儒桥村，当过民办教师。1977年恢复高考进「北外」德语系，1981级北外读研。1985年元月进文化部，同年03月进中国作家协会，任职作协外联部。1988年中国作协恢复职称评定，获正翻译级。历次组团王蒙、张洁、莫言、路遥、张抗抗、从维熙、王安忆、北岛、舒婷等等作家并陪同出访德国及欧洲诸国。八十年代末获德国外交部、德国巴伐利亚州文化部及欧洲翻译中心访问学者奖学金，赴慕尼黑大学读博，现居慕尼黑。
　　

惊涛骇浪_Afxfn

感谢编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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