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华：我默念着你的名字

赵日超

东方旅游文化


寻梦乡愁丨我默念着你的名字


　　徐晓华
　　笔名晓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江苏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扬子江诗刊》副主编。自1985年起发表评论以及随笔、散文二百多万字，出版《涌动的潮汐》《自我表达的激-情》《我们如何抵达现场》《无边的文学》《华丽家族》《分割的空间》《伫立虚构》等著作，并获多种文学奖项。
　　
　　这几天在看热播的电视剧《人世间》，这部剧自开播以来就受到了广泛的好评，我并不是一个追剧的人，常常是看着看着就不了了之，但是《人世间》似乎有些不同，一直在追，它之所以吸引我，是因为我在里面似乎看到了自己过往的生活，那些记忆深刻的时间节点，我生命中的重要事件也会跟着它一起浮现。

　　1982年，是我人生的重要年份。那一年的夏天，我就要大学毕业了，恰好南通要成立电视台，他们正在物色主持人，用朗诵比赛的形式来挑人是一个常见的做法。我去报名参加了比赛，并且得了一等奖，但是我落选了，南通电视台第一位主持人是另一个同获一等奖的人，他们权衡再三，放弃了我，选择了她。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次经历，我却意外地被分配到了如皋师范，也许这就是我与如师的缘分吧。

　　19岁就当上了一个中等师范学校的老师，我还是挺开心的。记得第一天到学校报到，天气很热，正是暑假，校园里静悄悄的，我扎着两个小辫儿，带着一大箱行李，一个老教师在门口遇到我，他看我一蹦一跳、毫不犹豫地进了校门，有点疑惑，就问：你干什么的？我回答：我来当老师啊。这就是数学老师周炳坤（恰好和《人世间》的男主周秉昆同音）后来多次对我那一天进校时的描述，“一蹦一跳”是他对我最初的印象，而且每次描述到最后还要补一句：你那时候多瘦啊，像个芦柴棒儿，风一吹就要倒了。

　　就从那一天起，我在如皋师范工作了近二十年，那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也是师范教育的黄金时段，我有幸目睹了师范教育改革开放以来逐步恢复、振兴、发展直至辉煌的整个过程。如皋师范是一所有着120年历史的百年老校，它的位置在如皋城的东南隅，据说是张謇和如师创始人沙元炳一起选定的，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在内外两道护城河之间，而且内护城河刚好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儿，我们的学校就因此分了三块——河西、河东和河南，河西是教学区及部分零散的教工宿舍，河东是教工宿舍区，河南是学生宿舍加食堂，后来又建了一个大礼堂。


　　我在学校搬过很多次宿舍，从河东搬到河西，又从河西搬到河东，从新教师时的两人一间，到一人一间，再到按教职工打分细化分配到第一栋教师宿舍楼的一室一厅，再后来又搬进了学校集资建房的两室一厅，从此不再是教工宿舍，而是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最让我难忘的是住在图书馆后面一排低矮的平房，很多在如师任教过的老师都住过那里，因为紧靠着一栋两层楼的图书馆，所以这一排宿舍是终年没有阳光的，我们戏称它为如师的“西伯利亚”。这一排房子总共七八间，每间房子不到十个平方，红瓦、红砖，窗格子是用水泥浇成的，南边一个，北边一个，门就是一块薄薄的木板，用报纸糊起挡住缝隙，躺在床上看到屋顶上的草毡，就老是担心有蛇，因为一搬进来老住户们就给我讲了这一排曾发生过的蛇从屋顶滑下、盘在灯罩上的故事。但当时的我还是非常满足的，因为我有了属于一个自己的空间，而且这里非常安静，特别适合读书写作，我记得抄了艾青的《冬日的林子》的诗贴在墙上，这首诗非常符合我当时的心境，以至于到今天都能背诵下来。那时候我刚满20岁，旁边宿舍的年轻教师们都比我大，他们像哥哥姐姐一样的照顾我，早上会敲我的门喊醒连闹钟都闹不醒的我去上课，而且他们个个身怀绝技，人人勤奋刻苦，不管是教英语的、教物理的、教数学的还是教音乐的、体育的，每个夜晚，每间宿舍的窗户都亮着昏暗的灯，灯下都是用功苦读的老师们，在上世纪80年代初，这些已经大学毕业了的年轻教师没有一个懈怠，好像未来对他们来说还有无限的可能，没有一个人安于现状，我们相互激励着，相互比试着。这是如师的一种现象，也是如师长期以来形成的一种传统，回忆如师的生活，就会想起那样的日日夜夜，想起我们年轻时奋斗的经历，他们后来都成了专业的佼佼者，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也跟我一样，时常想起那个“西伯利亚”，想起我们一起苦读、一起争辩、一起聚餐，甚至一起躲地震的日子，那是多么温馨的留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在如师的二十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从学生们背地里偷偷喊我“娃娃老师”，到我也成了“青蓝工程”的老教师，成了年轻教师的师傅，而当我离开如师二十年之后，很多的学生依然记得我这个白白瘦瘦的老师，记得我当年给他们上课时的情形，那些个我早已忘记的瞬间，他们在文章里书写出来，描绘出我当年在他们心目中的样子。文字唤醒的回忆总是美好的，初为人师，讲台下的学生跟我的年纪相仿，我只大他们两三岁，他们是初中毕业、放弃了读高中考大学的机会来上师范的，因为上世纪80年代初，上了师范就意味着转户口、包分配，就可以从一个农村人变成城里人，所以许多优秀的学生，在乡里成绩数一数二的学生填报的都是中师或中专。

　　我刚当老师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他们，一批又一批的优质学生。因为中师的特殊性，学生毕业后是要去当小学老师的，因而与高中不同，语文课就成为一个极其重要的课程，并被分解成文选、语基、写作、小语教学等科目，而语基即语文基础知识中更是把语音教学（即普通话教学）提到了重要的高度，“三字一话”（即毛笔字、钢笔字、粉笔字和普通话）是学生毕业前必须过关的基本功。如皋师范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选中了从电视台主持人落选的我，他们需要一个专职的语音老师，把方音浓重的甚至只会说方言的学生扭过来，到毕业时能说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因为这样的一种特殊的要求，我教的学生可以说是全校老师中最多的，几乎每一届的所有学生我都教过，他们在一年级的时候，有一门课无论个人的喜好如何都是绕不过去的——普通话课。

　　现在想来，我还算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我也想过很多的办法帮助学生来克服这个难学的课程，在现在电视、视频无处不在的时代，已经无法想象电视还没有普及更不用说手机的时候，学习普通话的困难，因为在普及电视之后，人们在生活中普通话就无所不在，在看与听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在学习和模仿，现在也无法想象当时乡村中学的老师大多是用方言教学，这些头脑聪明、数理化不在话下的学生们也就生活在方言之中。那时候学校条件很差，只给语文组配了一台三洋牌录音机，不可能每班都有，我只好把学生集中到大礼堂里，每天早上一个小时的早读课我就会拎着录音机去播放，跟读、纠正，每个班都有若干个推普小组，普通话稍好的同学先学一步，再辅导普通话较差的同学。大多数学生很刻苦，也有调皮捣蛋的学生，就是跟你这个娃娃老师对着干，我便到教务处去哭鼻子了。教导主任总是我的坚强后盾，他立刻下了一道命令：普通话不及格的扣饭票！这个我需要解释一下，就是在八十年代初期，国家拿出了很多钱来支持师范教育，无论是高等师范还是中等师范，学生进校是发生活补助的，就是“饭票”，贫困家庭的学生靠这个就能维持一个月的生活，所以这个命令的确是一道杀手锏，同学们为了不被扣饭票起早带晚地练普通话，现在想想真是有些残忍。在严厉的赏罚制度和同学们的刻苦努力下，我们看到的是优秀的如师毕业生，以及他们成为以普通话为教学语言的新一代教师之后的良性循环。现在，当年的学生早已人到中年，聚会时他们还会开玩笑，说徐老师，你扣过我四块钱饭票，旁边立刻有人说我也被扣过两块，但是他们随即被其他没扣过饭票的同学嚷着要罚酒，说不好好学还来怪老师。这样的聚会会勾起许多的校园往事，学生们回忆起当年在如师度过的学习生活时光都非常地留恋，那是他们的青春，也是他们的人生转折点，是梦想起飞的地方。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四十年过去了。时常想起在如师的日子，想起如皋小城，想起一进五堂，想起百年东长巷。说真的，因为如师，骨子里我已经把如皋当成我的故乡，我在那里工作生活，结婚生子，在那里教书育人，读书写作。我与如师一起成长了二十年，它即是我，我即是它，融入血液，无法分割。

　　今年，如皋师范就建校120年了，如皋公立简易师范学堂，如皋县立师范学校，江苏省如皋师范学校，如皋高等师范学校，我默念着它的名字，在心底里祝福它有更美好的未来。
　　（文章写于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