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微信扫一扫,快捷登录!

手机号码,快捷登录

手机号码,快捷登录

查看: 1651|回复: 0

李晓旭:重 影

[复制链接]
发表于 昨天 18: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旅游文化网

       重   影
  李晓旭


  春节的鞭炮声在小镇上空断断续续炸响,硝烟味混杂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酒气,编织成一张喜庆却又疏离的网。在这喧嚣中,王达标死了。人们说起他,像谈论一只死在路边的野猫:“走了,八十多了吧,总算消停了。”“什么什么,走了?”“死了,死在当年立功的工地旁。”说的人语气轻飘,甚至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我心里却像被腊月的风狠狠灌了一口,又冷又闷,五味杂陈,翻腾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在镇上,“王达标”三个字几乎是“无赖”和“麻烦”的代名词。没见过他的人,也早听过他的“传奇”——“犯嫌”、手脚不干净、五十多年的“**专业户”。说他“桌面能坐,柜肚能藏;拎起来是长的,放下来是团的”,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游荡在各级政府大门之间。我曾听父亲说过,这人并非全然如传言那般面目可憎。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世界里被抹去。

  那年,我在镇上谋了个差事。区水利局让我把一张关于提高民工伤残补助的调查表交给王达标。下午,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像一层薄霜冷冷地照在镇政府那栋灰扑扑的墙上。王达标来了。和想象中不同,他不算邋遢。身着洗得发白但整齐的中山装,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红光。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损得露出了线头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那包看起来有年头了,边角磨秃了,扣子也有些松动,抱在怀里,像抱着珍贵物品。

  “哎呀,你是老孙家的吧?你父亲是个大好人啦,当年在公社,他可没少帮衬我……”他一进门就殷勤地跟我套近乎,脸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皱纹,像一朵开败了的菊花。我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默默地把表格递了过去。他手有些颤抖地拉开黑包,伸手往里摸索。我以为他要找笔和老花镜,结果,他先掏出了一沓厚厚的、卷了边的病历和药费收据,然后是两瓶白色的药瓶,叮当作响。最后,他捧出一本厚厚的、红塑料皮封面的书——是《毛泽东选集》。扉页上,“奖给学毛选积极分子”几个金字已经褪色,下面的公章模糊不清,只剩下“江苏省”三个字还依稀可辨。他宝贝似的用袖口擦拭着书皮,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嘴里喃喃自语着:“这是省里奖的……省里……”然后,他把包倒过来使劲抖了抖。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颗药丸掉了出来,除此之外,空空如也。他讪讪地笑着,请我帮他填表。那笑容里,有讨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算计。

  表填好了,他却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反而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像在等待着我的问话。我看着他,突然对他口中的“省奖”和他那传奇般的“**史”产生了强烈的好奇。那本红宝书,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老王。”我给他倒了杯热水,试探着问,“你给我说说,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眼睛猛地一亮,像两簇火被点燃。捧着热水杯贪婪地吸了口热气,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讲述那个遥远的、充满了荒诞与悲凉的故事。那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一个“成分论”至上的年代,一个出身决定命运的年代。王达标父亲是个江湖郎中,靠行医省吃俭用,置办了五十多亩地和一头半牛。土改时,这成了原罪,被划为“富农”,从此低人一等,像阴影一样活在别人的鄙夷中。他读过两年私塾,在村里算“文化人”,可正是这“文化人”的清高和急于摆脱“低等人”的执着,让他成了队里干部社员眼中的异类,处处受排挤,受冷眼。他渴望被认可,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洗刷掉出身的“污点”,给妻子一个正常人的生活,给家庭铺就一条平坦的路。

  那是一个崇拜英雄、需要榜样的年代。他主动报名参加公社的水利常备民工队,他把河工当成了舞台和救赎。每天出工最早,收工最晚。挑土时,声嘶力竭让人多装;走路快,号子响。收工后,还在油灯下对着墙壁练号子。他渴望被当作一个“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来对待。尽管工友背后骂他“马屁精”,但公社干部把他当典型,经常在大会上表扬他。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有年冬天,他随队去白马湖挖河道。一天夜里,工地的龙沟抽水泵被水草缠住,水位上涨,眼看就要漫过挖土层,影响全线施工。早上,县工程团的领导来检查,把公社带队干部骂了个狗血淋头,勒令立即抢修,否则提级处理。天寒地冻,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机塘里冰碴随着凛冽的寒风在水下攒动。塘边的泥土冻得坚硬如铁,踩上去“咔咔”作响。公社干部急得满头大汗,问“谁敢下去”,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有些发虚。围观的民工们打着寒颤,面面相觑,脚步不自觉地往后缩着,仿佛那机塘里不是水,而是能吞噬人的无底深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我下去!”王达标用全身的力气吼出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像雷电一样震撼。话音未落,人群自觉地分开一道缝隙,见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扒开人群,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冲到塘边,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笨拙地解开棉袄的纽扣,一层,又一层,瘦骨嶙峋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皮肤瞬间被冷空气包裹,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汗毛倒竖。双脚踩在冻土上,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他屏住呼吸,身体前倾,扑通一声,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刺骨的冰水里。

  那一瞬间,仿佛有千万把冰冷的钢锥,从四面八方狠狠扎进他的每一寸肌肤,刺入骨髓,直冻得五脏六腑都揪成了一团,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麻痹神经,缠绕住他的双腿,拖拽着他向下沉,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他嘴唇冻得发紫,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每一次划水,手臂都像在拖拽着沉重的铅块。手指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像一根根僵硬的胡萝卜,每一次触碰塘底的淤泥和缠绕的水草,都带来一阵钻心的麻木和刺痛。他拼命地拽、扯、拉,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不能停!不能死!

  终于,他摸到了水泵的铁壳,缠绕其上的最后一缕水草被扯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水面挥了挥手。几个民工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时,他已经冻得四肢僵硬,脸色腊黄,嘴唇乌紫,眼前一黑,昏迷过去。公社带队干部感动得热泪盈眶,一边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裹住他,一边喊着:“好样的!小王是好样的!是英雄!赶快送医院抢救!”

  他立了功。事迹被层层上报。成了“学毛选积极分子”,拿到了那本红宝书,还获得了一笔每年60元微薄的终身伤病补助。这笔钱虽然不多,但在那个收入十分微薄的年代,却成了他赖以生存的“救命稻草”,更让他看到了一丝从“贱民”转变为“良民”的曙光。他幻想入党,幻想当劳模,甚至幻想着有一天能挺直腰杆当个干部,不再被别人指指点点。

  可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省城参加学《毛选》积极分子表彰会时,他住进了省委招待所。一个他从未见识过的“高级”世界。雪白的墙,柔软的床,还有——那条漂亮的枕巾。那枕巾,图案是鲜艳的牡丹,质地是柔软的的确良,和他家里那条用了十几年、又黑又硬、连抹布都不如的破毛巾,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出发前,老婆那张因为操劳而显得憔悴的脸,和她抱怨毛巾扎人的唠叨声,又在他脑海里浮现。一个念头像毒蛇钻进了他的脑海:“招待所吃饭睡觉都不要钱,那这枕巾……是不是也能带回家?老婆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吧?这不算是偷,这只是……顺带。”

  这是一种根植于物质极度匮乏年代的、卑微而贪婪的念头,一种想用最廉价、最扭曲的方式,回报那个一直陪伴他的妻子的冲动。鬼使神差地,他把枕巾塞进了装着红宝书的黑包里。早饭后,他们正准备统一乘车去会场。县领导带着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脸色凝重地拦住了车。“同志们,等一等。招待所昨晚丢了一条枕巾。可能是哪位同志不小心拿错了。请大家主动交出来,我们就不追究了。”

  王达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低头,不敢看任何人,手心全是冷汗。他想承认,又怕丢脸,怕这来之不易的荣誉、这刚刚看到的曙光,瞬间化为泡影。他抱着侥幸心理,想蒙混过关,手指紧紧抠着包带。领导一挥手,语气严厉:“查!挨个查!”

  当工作人员从他黑包里掏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雪白的枕巾时,时间静止了。他的脸唰地白了,又涨得通红。羞愤、恐惧、懊悔。想解释,想说只是想带回家给老婆用……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在这铁证如山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领导脸色铁青:“取消王达标的参训资格!这种思想品德有问题的人,不配参加培训!”

  他浑浑噩噩被遣送回公社。消息传来,公社领导恨铁不成钢,觉得他丢了公社的脸。入党?劳模?一切美好的前景,都随着那条枕巾,化为泡影。

  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个人。梦想被彻底击碎。他发现,无论怎么努力,“偷枕巾”的污点像一个烙印,死死刻在身上。他再也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获得想要的尊重和地位。

  特别是妻子,他无法面对,往事像过电影一样在面前一幅幅呈现。

  他和张艳霞的相识,本身就是一场对命运的挑战。

  那时的张艳霞,是村里出了名的美人,肤如凝脂,眼眸明亮,像一汪清泉。她没上过学,不识字,但心气却高。她不懂什么“阶级成分”,也看不懂那张决定人一生命运的表格。她只知道,王达标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

  “她不识字。”王达标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她喜欢听我念书。夏天的晚上,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我给她念《青春之歌》的片段,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就那么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听得入了迷。她说,我的声音好听,那些字从我嘴里念出来,都变成了画儿。”

  在那个普遍文化水平不高的年代,王达标识文断字,在张艳霞眼中,却是闪闪发光的才华。她对他的爱慕,纯粹得不掺杂任何世俗的杂质。

  然而,这份纯粹的爱慕,却遭到了张艳霞家人排山倒海般的反对。

  “她爹娘,那是坚决不同意啊。”王达标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的回忆,“他们说我是‘富农’的崽子,是‘黑五类’,低人一等。他们说,把闺女嫁给我,就是往火坑里推,是要让全家都抬不起头来的。”

  张家的大门,一度对王达标紧紧关闭。他去提亲,被张父拿着扫帚打了出来。张艳霞的母亲更是天天以泪洗面,跪着求女儿回心转意。

  而这其中,最积极的“反对者”之一,就是村支书黄大旺的儿子——黄有财。

  黄有财是村里有名的“一霸”,仗着父亲的权势,横行乡里。他也看上了张艳霞,垂涎她的美色已久。他多次在村路上堵截张艳霞,言语轻薄,还托人去张家说媒。他许诺张家,只要把女儿嫁给他,黄家就能帮张家安排最好的差事,得最高的工分。

  “那个黄有财。”王达标提到这个名字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压抑多年的恨意,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就是个畜生!他看上艳霞,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占有。他想把艳霞当成他的猎物,抢回去。他知道艳霞喜欢我,就更想从我手里抢走她,以此来羞辱我,来证明他黄家的权势。”

  张艳霞在家庭压力和黄有财的骚扰下,痛苦不堪。但她从未动摇过。

  “艳霞她……是个烈性子。”王达标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她爹娘骂她,打她,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她就绝食,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她对父母喊:‘我这辈子,非他不嫁!他有文化,他心好,这就够了!黄有财再有权,我不愿意!”

  她的坚持,像一把利剑,刺破了世俗的偏见,也激怒了村支书黄大旺。

  黄大旺开始对王达标进行疯狂的报复和迫害。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把王达标安排到最苦最累的活计上,克扣他的工分,甚至在大会上公开点名批判他,说他“思想有问题”、“想腐蚀贫下中农的好闺女”。

  “有一次,我被派去修水库,黄大旺故意把我的扁担锯短了一截,把我的筐子弄得一边大一边小。”王达标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早已淡去但依然狰狞的伤疤,“挑土时,担子不平衡,我摔了一跤,胳膊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黄大旺不仅不给工分,还说我‘装病逃避劳动’,要关我‘学习班’。”

  那段时间,是王达标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仅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还连累了她。他甚至想过放弃。

  但每次,都是张艳霞偷偷跑出来,在村后的麦田里,在月光下,给他送来热乎的饭菜和草药,用她那双温暖的手,抚摸着他受伤的胳膊,也抚平他破碎的心。

  “她对我说,‘达标,别怕。只要我们心在一块儿,他们就拆不散我们。你是我的骄傲,别为了那些小人看低了自己。’”王达标的眼角,终于滑落了一滴浑浊的泪。这滴泪,或许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早已离他而去的女人。

  最终,张艳霞的以死相逼,让张家父母终于妥协了。他们顶着全村的闲言碎语,顶着村支书的怒火,偷偷地、草草地结了婚。

  “结婚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宴席,只有几床从亲戚家借来的被褥。”王达标回忆道,“但艳霞她很高兴,笑得像花儿一样。她说,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吃糠咽菜也甜。”

  “她……一辈子没享过福。”王达标最后喃喃地说,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都怪我……都怪我……”

  他没有再多说下去。但我知道,这份对妻子的感激与愧疚,才是他一生挣扎与扭曲的最深层的底色。他后来的无赖与纠缠,某种程度上,也许是一个无法兑现对妻子承诺的男人,一种绝望而扭曲的宣泄。

  他把那本红宝书和微薄的补助,当成了唯一的武器和资本。用纠缠、闹访、撒泼,换取一点点物质利益,报复这个他认为亏待了他的世界。

  我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絮絮叨叨、流下几滴浑浊眼泪的老头。他讲完往事,脸上带着悲戚。我刚想安慰几句,却见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偷偷观察我的反应。

  我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明白了,这可能又是一场“苦肉计”。

  果不其然,之后他隔三差五就来。填表、“汇报思想”、诉苦、要钱。单位为了清静,往往只能无奈“出血”。

  有一年中秋后,他蹒跚而来,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声称得了绝症,时日无多。我同情心又占了上风。

  可到了第二年春节前,他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我面前,像一个如约而至的老友,甚至有些得意地告诉我:“哎呀,中大村的原书记黄大旺可怜了,正倚在信用社前的电杆上淌眼泪呢,肯定是年关过不下去了。”

  话里的幸灾乐祸和那种“我虽然不好,但我比更惨的人强”的阿Q精神,让我感到彻骨寒意。

  “脸皮厚,吃不够;脸皮薄,吃不着。”他咂摸着嘴,像品味一句至理名言,也像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现在,王达标真的走了。只有他唯一的女儿为他送行。

  女儿是个医学博士,曾多次接他去北京生活,可他坚持在老家养老。听说她回来时,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办完手续,抱着骨灰盒,转身上了火车。

  他住过的那间低矮土坯房,窗框歪斜,像一张被遗忘的嘴,在寒风中无声地、空洞地张着。

  政府机关的大门终于可以不再为他敞开,干部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人彻底遗忘。毕竟,一个带给过人们无数麻烦和嘲笑的人,没有人会真心怀念他。

  可是,我每每想起他,心里总有一块石头压着。

  我忘不了他讲述跳机塘时,那种王进喜式的英勇;忘不了他提到那条枕巾时,眼中闪过的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和对妻子的愧疚;也忘不了他捂脸哭泣时,从指缝里偷窥我的眼神。

  唉!人,生而不平等。你不可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或生于富贵,或生于贫苦;不可能选择时代,或盛世,或乱世;不能选择自己的智商,或聪明,或愚笨。我们只是时代浪潮中的一叶扁舟,或挣扎前行,或随波逐流,但最终都消失在无垠海洋。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手机版|小黑屋|Archiver|东方旅游文化网 ( 苏ICP备10083277号|苏公网安备 32080302000142号 )
东方文旅百家集,天下风光一网中! 电话:13196963696

GMT+8, 2026-4-3 03:09 , Processed in 0.144670 second(s), 25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