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莉诗选

赵日超

　　林莉：江西上饶人，中国作协会员。出版诗集《在尘埃之上》《跟着河流回家》《我们所热爱的生活》等。曾参加诗刊社第24届青春诗会。曾获诗探索华文青年诗人奖，扬子江诗学奖，欧阳山文学奖，《十月》诗歌奖等。


　　傍　晚

　　母亲在摘橙子
　　准备酱橙子皮，时间迅疾
　　又到白露节气
　　母亲说
　　这棵橙子树已活了三十年
　　果实越来越小，树木也会老去
　　我不知如何回答母亲
　　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橙子
　　回望这一生，暮光渐浓
　　走过的路，经历的事
　　都微不足道
　　但应该有一次扣人心弦
　　具体是什么呢
　　当我在果树下看见
　　满树果实由青转金黄
　　沿着灰砖墙向天空飞去
　　长日已尽，树冠上升起一颗星

　　春分

　　这一日，昼夜匀衡
　　热爱和遗忘，同为崖壁上的
　　野桃花，更替着山河旧事
　　小镇的效外，油菜丛旁
　　走动着劳作和看花人
　　刚翻耕的土壤和播下的种子
　　温柔、充满活力
　　每一种活着，铺天盖地降落
　　独自久坐在春天的人群外
　　看溪流推远了万物
　　阳光晒着心里碎冰与乱石
　　春天古老，春风仍是少年
　　比黎明更早来临
　　比黄昏驻留得长久
　　世界还剩有
　　不能替代的那一部分
　　热爱和遗忘有相同的重量

　　石榴树与灰喜鹊

　　灰喜鹊飞来
　　枝上叽喳叫唤
　　巳不能确定
　　它是否是去年的那一只

　　石榴在朱山岭水库旁
　　甜汁染红记忆的空旷
　　站在它们中间
　　有什么正穿胸而过
　　胸中突然起风

　　那些丧失的，去了哪里
　　被放弃的，只是一阵渐凉的风吗
　　一一穿胸而过
　　从南方到北方，怀乡的人
　　羞愧于天地悠悠

　　暮色从灰喜鹊鸣叫声涌出
　　石榴树有一颗果实
　　风灯般明亮摇晃，悬在故园的天空

　　我依然热爱生活

　　高铁奔跑在清晨六点的华北平原
　　月亮仍挂在鸭蛋青色的天空
　　静静俯瞰着古铜绿麦田
　　红色屋顶，带着冰凌的灰白河流

　　我深知大地上的生活
　　火热与冰凉里持有的生机
　　明朗且复杂多变
　　依然热烈地吸引着我

　　从麦田劳作中，从河流旁
　　从有红色屋顶的房舍下
　　会走出什么样的人呢
　　春风一次次擦拭他们蒙尘的影子

　　这些永恒之物，热忱、朴素
　　让我一再相信生活，相信
　　漫漫人生之旅，因无所依靠的孤勇
　　轻盈的可以挣脱万有引力去飞翔

　　野油菜的纯真回到春天

　　大地冰霜解冻，到处可听见
　　怦然绽放声、发芽声、融化声

　　我们都沉醉于这样的春天
　　挤满新绿、花蕊，不规则的喜悦

　　一再倍受过磨砺的心，拥紧
　　一片金黄的纯真

　　当我们越过山坡走向自己
　　多么光明，不受限律令、秩序

　　我们将一同抵达春天
　　像野油菜花沸腾春风中，寂静的

　　大地如此坚实

　　雨下了一整夜
　　很多事情都在发生
　　桂花还末开，却暗自疾速凋落

　　人们在无声息的更迭里
　　活着、热爱，放弃或期待
　　追着光，许诺自己就是光

　　雨后的清晨，温度骤降
　　所有人都在秋天，向前走
　　人生的冷暖，与天气过程无关

　　北方桂花，今秋开得特别多
　　南方也会迎来繁复芬芳
　　大自然的启示，此起彼落

　　细小而平凡的事物教我们谦逊
　　大地如此坚实，孕育一切蓑败与新生
　　包括我们的种子、花蕾以火焰


　　野苹果林

　　一到深秋，苹果林就松开
　　紧握的东西，任金黄与绛红
　　自由在风中翻涌
　　果实低垂，向着泥土
　　它们懂得凋零并非终结

　　整座苹果林都在告别
　　用缓慢的坠落，堆积时光的厚度
　　虫蛀的，有斑点的，粗糙的
　　每一颗都在残缺中酿造

　　当风霜渐重
　　果实在泥里腐烂，酝酿
　　一朵苹果花重回春天的枝头

　　你终于来到野苹果林
　　走进这片绚烂的荒芜
　　听见枯叶在脚下沙沙响
　　此刻没有鸟鸣，没有人的悲伤
　　果实坠落，发出巨大的惊呼

　　原野

　　我看见白鹤飞过玉米地
　　玉米收割后，堆在屋前、村道
　　那种飞行，轻缓又震耳欲聋

　　从平原到湖泊，高原，峡谷
　　一条辗转的路，藏有各种期望、失落
　　汽车穿过浓雾弥漫的峡谷
　　高架路悬空于另一个平行世界
　　时钟的发条越拧越紧，如何望得见
　　其中的人们的神色呢

　　秋天
　　每个路牌都在故乡和异乡之间闪烁
　　迎面而来，转身就成天涯

　　没有故乡的人，独立百年白皮松下
　　原野层林尽染，将有纷飞大雪
　　覆盖一切痕迹， 而人间烟火，从未凋落

　　辽 阔

　　栾树点燃了秋天
　　我们沿着湖边小路走下去

　　每一步都在向着故乡和远方
　　湖的两旁，栾树举着生命的火焰

　　我们觉察着一切
　　年轻崭新的事物，金箔般的倒影

　　一到秋天，就无比辽阔
　　湖水晃荡着昨日我们来过的气味

　　栾树点燃我们
　　清晰、有力，湖水替沉默之心说话


　　湖心岛上的一棵乌桕

　　在庐山西海，第一次看见
　　整个湖心岛，只有一棵小小乌桕
　　孤独地站着

　　万顷湖水簇拥着它
　　白鹭飞来又离开
　　一种活着，忘我、纯粹

　　只是静静地爱着
　　没有船，等待
　　没有岛和波浪
　　也没有消逝，远离茫茫尘世

　　一棵乌柏
　　在淡蓝的时间沧海里
　　拒绝来自人的相逢和离别
　　被秋风吹着，从青翠
　　慢慢变红，一直到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