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唱与听的交响

wx_来自北_qd22q

东方旅游文化


　　

唱与听的交响
　　凹  凸


　　是农民的儿子，骨子里自然充满着泥土的气息。直到儿子九岁那年，我的户口簿上的“农业户口”才悄然变更。可心地里却始终缺了点父辈的特质 —— 勤劳。后来进城坐上了办公室后，更是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抛到了九霄云外，并惧怕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方式，妻子为此没少唠叨我“忘本”。三年前，年过八旬的老泰山再也举不动那根五米长的打栗竹竿了，他亲手栽下的上百棵板栗树，便成了我和妻子推脱不掉的责任。

　　每年白露一到，日历上那个不起眼的节气就像一根刺，扎得我心头发紧。板栗采收的辛苦，没亲身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那浑身是刺的毛球藏在墨绿的叶丛里，摘要提防扎手，打要担心砸头，捡完还要弯腰剥壳，一天下来腰像断了似的。更让人犯愁的是采收的时辰，“秋老虎”还在发威，每天只能赶在日头毒辣前上山。那些日子，凌晨四点半的闹钟便成了我家最刺耳的讯号。

　　“起来，起来，别磨蹭！”妻子的声音像按点的时钟，不管窗外是刮风还是下雨，总能准时把心不甘情不愿的我从床上拽起来。胡乱塞几口吃的，穿上平时根本就不穿的旧外套，便骑着电瓶车赶往三十公里外的老家。头几天的路程感觉格外漫长，我把车拧到最高档，风驰电掣地掠过空寂的街道，心里憋着股无名的怨气。锦城路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昭亭路两旁的香樟树叶上挂着晨露，绕过敬亭山的东坡段时，能看见李白独坐楼的飞檐在夜色里若隐若现。这“江南诗山”的景致，此刻在我眼里也只剩萧瑟，打不起我一点点的精气神。

　　大概四五天后，也许是从心里已经接受了这改变不了的现实吧，这赶路的滋味竟慢慢变了。凌晨的风带着秋的凉意，掠过耳畔时不再让人烦躁，反倒有种通透的清爽。车过锦城与昭亭路的交叉口，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先是淡淡的银灰，渐渐染成橘红，最后像泼了桶胭脂似的，把半边天浇得艳红。触景生情，这光景突然撞开了我喉咙里的闸门，熟悉的调子脱口而出：“你和太阳一同升起，映红中国每寸土地。你和共和国血脉相依，共同走过半个世纪半个世纪……”《五星红旗》的旋律在空旷的晨雾里回荡，骑电瓶车的胳膊不酸了，胸口的闷气压下去了，越唱越觉得浑身舒畅，连腰板都挺得更直了。


　　来到宣城经开区南段跨越高速的大桥，晨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脚下的电瓶车平稳疾驰，突然就生出骑马奔驰的错觉。我索性扯开嗓子，唱起了《骏马奔驰保边疆》：“骏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钢枪紧握战刀亮闪闪。祖国的山山水水连着我的心，决不容豺狼来侵犯……”歌声撞在桥栏杆上，又弹回耳边，烦恼像被风吹散的雾，瞬间没了踪影。那一刻真觉得自己成了戍边的战士，正守护着这眼前的山河，自豪感从心底一股脑地冒出来。

　　过了大桥就是故土，翻过乌龟山就是军塘。记得儿少时上军塘集市要沿着田埂走半小时的，如今三环公路笔直平坦，电瓶车九十秒就能驶达 —— 这时间我数过无数遍，比钟表还准。看着山岗上新建的光伏板，想起当年背着帆布书包踩露水上学的日子，再看看如今干净平整的柏油路，《人民军队忠于党》的旋律自然而然就从我的胸腔里飘荡出来：“雄伟的井冈山八一军旗红，开天辟地第一回，人民有了子弟兵。从无到有靠谁人？伟大的共产党伟大的毛泽东，伟大的毛泽东……”。我越唱越有劲，脑海里闪过长征的雪、延安的灯，还有对党和人民领袖那份真情的敬重，就像脚下的土地一样扎实。

　　这三首歌像是为这段路程量身定做的，唱完时，村庄已在眼前。老泰山家的板栗林就藏在村西头的山坡上，天刚蒙蒙亮，露水把草叶打湿，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板栗的清香。早已在栗园里等着我的老泰山，递来厚实的手套、锋利的剪刀和编得结实的竹篮 —— 这些工具都是老泰山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竹篮的把手被磨得露出了拉筋的粗铁丝，都已经光滑锃亮了。

　　钻进板栗林，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墨绿的树叶层层叠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地上的板栗藏得颇有章法：有的孤零零躺在落叶上，像撒了一地的铜子儿；有的聚成一小堆，仿佛在开秘密会议；熟透的刺球裂着嘴，露出里面褐红的果实，笑得格外招摇；还有些半熟的，滚到荆棘丛旁，得用剪刀小心地从刺壳里挑出来。“颗粒归仓”，这四个字突然就有了分量。我蹲下身，轻轻拂开落叶，把一颗颗饱满的板栗捡进篮里。

　　捡累了就换个活计。那些赖在枝头的板栗，得用竹竿轻轻敲打。仰起头在叶隙间锁定目标，看准了就手腕发力，竹竿带着风声敲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刺球便带着惯性坠下来，在地上滚出不远的距离。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是技术活，力道轻了打不下来，重了又会打伤树枝，老泰山教过我的诀窍此刻全派上了用场。

　　不知忙了多久，汗水湿透了衣服，喉咙干得冒烟，肚子饿得咕咕叫，腰更是酸得像要断了。我索性往地上一倒，直挺挺地躺在厚厚的落叶上，树叶堆软乎乎的，像铺了层天然的褥子。透过栗树叶仰望，天空蓝得像块洗过的布，偶尔有云飘过，慢悠悠的。正发呆时，“哗啦”一声轻响，一颗脱了刺壳的栗果落在额头上，又滚到耳边的落叶里，声音温柔得像耳语。刚想伸手去捡，“咚、咚”两声闷响接连传来，两个刺球砸在身旁的泥土里，吓得我一骨碌坐起来 —— 这玩意儿要是砸在脸上，准得变成满脸红点的麻子，村上就有人吃过这亏。

　　“咕咕、咕咕”，斑鸠的叫声从树梢传来。抬头望去，那灰扑扑的鸟儿正站在枝头梳理羽毛，显然不是来觅食的 —— 毛茸茸的刺球它可啄不动，多半是在求偶吧。不一会儿，蚊虫也闻着人气来了，在耳畔“嗡嗡”地打转，像是在催我起身干活。我揉了揉腰，刚要站起，一阵熟悉的旋律顺着风飘了过来。黄梅小调！对，那脆生生的嗓音婉转清亮，穿过板栗林的缝隙，听得人心尖发痒。“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我心里一动，莫非是小七妹回来了？三十年前她在水稻田埂上唱过这一段，脆亮的嗓子里带着安庆方言的韵味，村上人都夸她是谷冲里的小严凤英。那时候农忙歇晌，只要她一开唱，田埂上准坐满了人，连旁边的老水牛都听得抬着头不动了。

　　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时而轻快如溪水流淌，时而婉转似山风拂叶。我索性停下手里的活，靠在板栗树上静静地听。严凤英说过，黄梅戏的吐字要揉着方言才地道，小七妹的唱腔里就带着这份乡土的鲜活，字字句句都听得真切，不像有些戏文那样晦涩难懂。这歌声里没有半分劳作的疲惫，全是藏不住的欢喜，让我不由得琢磨：乡亲们天天与泥土打交道，风里来雨里去，怎么就总能把这艰苦的日子过得如此的有滋有味？

　　正听得出神，迟到的妻子提着水壶走了过来：“别偷懒，小七妹帮她弟弟收栗子呢，人家可比你勤快多了。”我接过水壶灌了几口，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再看向那些待捡的板栗，突然就没了先前的烦躁。此时，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刺球上，尖刺泛着淡淡的光，竟也显得可爱起来。

　　不多时，小七妹真的从隔壁栗园走了过来。她比以前胖了些，嗓子还是那么亮，见了我就笑着打招呼：“哥，好几年没听你唱红歌了，刚才在园里都听见你嗓门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她却说：“唱得好！干活累了唱几句，浑身都得劲。”她告诉我，现在村里年轻人大多进城了，剩下的人还是习惯干活时唱几句，黄梅戏、山歌都行，唱着唱着就忘了累。是的，确实这样，我打心里赞同她的感受。

　　下午的活计更忙活。要把剥好的板栗分类，饱满的挑出来卖，有虫眼的留着自家吃。老泰山来地头看了几趟，捧一把板栗笑着说：“今年收成好，巴望能卖个好价钱。”看着老人欣慰的样子，我突然明白，这些板栗不仅仅是果实，更是他一辈子的念想，是这片土地对勤劳者的感恩馈赠。

　　夕阳西下时，我们装满了两大编织袋，骑着电瓶车往回赶。晚风带着凉意，我又唱起了那些熟悉的旋律。歌声穿过暮色，与远处村庄传来的犬吠、近处稻田里的蛙鸣交织在一起，格外动听。电瓶车驶过三环公路，乌龟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敬亭山的剪影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一个月的采收结束后，我的胳膊和腿酸了好几天，心里却出奇地踏实。以前总觉得农活又脏又累，如今才懂，劳作里藏着最实在的欢喜。深深感觉：是来回路上的歌声——这写给晨昏与大地的情书，驱散了疲惫，盛满了自豪；栗园里的聆听，是大自然与乡亲们的馈赠，藏着岁月的静好，透着生活的热忱与美好。

　　唱与听的交响，在白露与秋分时节的风里流转。这歌声里有对土地的热爱，这聆听中有对生活的敬意，让那些看似艰苦的日子，都酿成了醇厚的滋味。原来劳动从不是负担，只要心里有歌，眼里有景，平凡的日子也能过得热气腾腾、喜气洋洋……

　　凹凸，本名吴生荣，安徽宣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宣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散文委员会主任。有作品在《清明》《散文选刊》《神州文学》《中华文学》《作家天地》《青海湖》《翠苑》《格调》和《安徽日报》等报刊发表。曾出版散文集《忘情山水》和诗集《孤雁从我头顶飞过》等。有作品获安徽省作协“金穗奖”二等奖、第三届“羡林杯”生态散文大赛一等奖，散文集《岁月心旅》获“中国散文年会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