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贝：大海的童话（羡林生态散文之夜征文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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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旅游文化

　　大海的童话

　　作者 西贝


　　童年时，我总觉得，在大海的中央，有一座看不见的岛。岛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蓝色长袍铺展开来，一直铺到天的尽头。每天傍晚，当星星亮起来，他便在风中开始讲故事。浪花轻轻拍着岸，仿佛他慢慢翻书的声音。海边的小海螺与贝壳，就像一只只倾听的小耳朵，它们把大海和沙滩上的童话全都悄悄收藏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只要把一枚海螺贴在耳边，听见的，并不只是海，而是某种更久远的声音——像时间在回忆、像世界缓慢地讲述自己。

　　大海，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遥远的背景，而是血脉深处的源头。母亲的家族来自烟台，那里有着一片充满传奇的海岸线，我和弟弟妹妹都是自幼听着海的童话长大。那些故事，世世代代流传在胶东半岛的海风里，有渔歌渔火，有渔网的咸味，有海市蜃楼，也有关于龙王、蚌女、神仙、海怪与风暴的种种民间传奇。

　　旅居澳洲后，在悉尼的海边，当我把母亲讲过的大海童话，重新讲给幼小的儿子时，儿子总喜欢问：“大海一共有多少个童话？”

　　我总是笑着告诉他：“海潮有多少浪花，大海就有多少童话。只要你愿意听，大海就会一直讲下去。” 那时候，洁白的浪花像孩子一样顽皮，一次次从蓝色的怀抱里跑出来，又笑着在儿子的追逐下退回去。

　　而进入21世纪以来，海洋生态系统在全球范围内持续承受人类活动所带来的污染压力。污水排放、塑料垃圾、油污泄漏与生态失衡问题，使海洋逐渐成为生态危机的集中呈现场域。

　　在澳洲东北海域的大堡礁潜水时，大规模珊瑚白化的深海景象，让人触目惊心：昔日五彩斑斓的珊瑚群，如今像退色的花园，失去了颜色与生机。在一些太平洋的海岛，破碎的珊瑚遗骸被冲上岸，堆积得像白骨。

　　在多次航海旅行中，我也曾亲眼目睹海面漂浮着油污，海鸟的羽毛被黏住，再也无法飞起；塑料瓶以及人类的各种垃圾被海浪一遍遍推上岸。海洋像一位无声的母亲，在反复吞吐我们遗弃的文明碎片。

　　大海正在受伤，“受伤的海”成为一种内在召唤。它触及的不仅是生态危机，更是人类如何与世界共处的问题。在这些问题里，文学成为一种温柔而坚定的介入。

　　海洋连接着迁徙与记忆，也连接着过去与未来。从北半球到南半球，从渔村传说到珊瑚白化，从祖辈记忆中的潮汐到远航沿岸的伤痕——“受伤的海”始终在我的生命里低语。我写下的童话故事《彩虹贝和小海龟》，曾发表在《中华文化》2025 年 8 月号“儿童世界”专栏，作为一个儿童文学作者，我并不是在单纯构筑幻想故事，而是以想象为桥梁，回应一种历史与现实交织的忧虑，试图让儿童在海的童话中理解海洋生态的脆弱与珍贵、在情感上与海洋生物建立隐秘的联结，从而促使他们在未来的人生选择里，承担起守护蔚蓝的责任。

　　如何引导儿童理解环境问题并建立基本的生态伦理意识，越来越成为环保教育与儿童文学共同面对的重要议题。童话并非远离现实，而是以象征的方式切入现实。报告与数据可以呈现事实，但童话能够唤醒情感。对我而言，跨越北半球与南半球的海洋经验，使这种书写具有双重情感的纵深：一端是胶东半岛渔村的祖辈记忆；一端是南十字星下的生态焦虑。

　　我始终相信，真正的生态意识，并不始于宏大的言辞，而始于共情。《彩虹贝和小海龟》在公众号发布后，有很多读者在评论区留言，有人说：孩子听着听着，流下了眼泪。我愿意相信，那些听过这个童话的孩子，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会想起彩虹贝、珊瑚与小海龟。记忆未必常在，却会像盐味一样留在心里，让他们更愿意为大海守住最后的蓝。

　　共情，是一粒极小的种子，一旦落入心中，便会在岁月里悄然发芽。

　　这个关于大海的童话，在结构上承续了民间传说的经典模式：善良的小蚌女“彩虹贝”为回应渔村夫妇的求子愿望，自海底由彩虹的隧道降生为“虹娃”；她与小海龟、海鸥结伴，对抗象征污染的“黑袍怪”，并在海王与天公之力的协助下，战胜这个向大海喷吐污垢的魔怪。小蚌女的珍珠泪，不仅拯救生命，也使受伤的海洋重归蔚蓝。这一叙事延续了“惩恶扬善—得道天助”的传统结构，也将龙宫、彩虹、海怪、化珠之泪的自然复归等意象，转化为当代生态语境中的象征。

　　因此，海洋污染不再是抽象的灾祸，而成为可以被识别与对抗的形象；神性也不再是裁决，而是自然秩序的回应。传统文化由此获得新的现实意义。

　　有时，夜很深，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旧镜子。大海如此古老，这位记性很好的老人——记得很久以前，水是透明的，珊瑚像火焰，鱼群穿过光，仿佛思想在深处一闪，大海只一遍遍将浪潮的记忆送上岸。贝壳沉默，它们把海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卷进内部，像时间保存自己的回声。每当我想起胶东半岛的海风，想起渔民出海前那静静的双手合十，我知道，生态意识并非今日才有的课题。它早已隐伏在民间叙事的深处，在渔火与潮声之间，在对海的敬畏与依赖之中。

　　在儿童文学介入生态教育的过程中，叙事方式直接影响儿童对环境议题的理解与接受程度。儿童文学常常利用奇幻叙事、拟人化角色、传统文化象征这三重策略，构建出适合儿童认知与情感发展的生态叙事结构。

　　奇幻叙事为沉重的现实议题提供了想象空间，那些神话的传统符号，拥有一种“灵光深处”的力量，使环保议题从单纯的“科学问题”提升为：人与自然关系的情感、精神与伦理问题。孩子从小在这样的故事中熏陶，生态意识便不再是外加的教育，而是内在价值的一部分。拟人化策略则能使儿童跨越物种界限，产生情感同理心，使生态关怀成为一种自然生成的情绪反应。

　　事实上，很多人在孩提时代都曾想象——海底藏着一座看不见的城，珊瑚是那里的花园，水母像透明的灯，海龟慢慢地走在海底的长廊，像一位不知疲倦的旅人，每一粒沙子，都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不息的浪潮与世代的记忆，更是在家族叙事里低声回响，在我心中扎下根，带着胶东沿岸渔村文化中留下的盐痕，混合着潮声与祝福。

　　传统文化象征能进一步为生态叙事注入伦理指向，将环境修复与善意、责任等紧密相连。尽管“小蚌女”的故事是来自中国的神话，但她的勇气、善良与爱心是世界性的，她的泪珍珠不仅是东方的“神迹”，也是治愈我们时代创伤的隐喻。传统元素让童话既有民族性，又具普世性——读者能在其中看到海的神性、自然的痛苦、以及纯洁心灵的治愈力量。

　　难忘领着儿子的小手漫步在海湾，当夕阳落在海面上，整片海便像打开了一本闪光的童话书。银色的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像是会移动的星星；远处的帆船像洁白的羽毛，在蓝色的童话里慢慢漂流。踩着金黄的沙滩，听着熟悉的潮声，我也常对儿子讲起北半球的渔火与月色，两片海在记忆里彼此呼应。无论是黄海、渤海还是太平洋，风从不同方向吹来，带着同样的盐味。

　　夜晚降临，海面有时会亮起微微的蓝光，儿子说，那是大海在做梦。大海是否会常常梦见远古的海风、消失的岛屿？还有那些曾经从岸边走来、又离开的人？蓝色是他的思念，云朵是他的歌?

　　儿童文学之所以能够在环境教育中发挥独特作用，并不在于其提供了多少关于生态问题的科学知识，而在于它通过叙事途径，影响儿童理解世界、感受世界并参与守护世界的方式。通过认知的形成、情感的内化、行动意愿的萌发，海的童话能将复杂的海洋生态问题转化为具体而可理解的情境冲突；使儿童不再将其视为遥远的公共问题，而视为与自身情感经验相关的生命议题，并为儿童提供一种行动想象的原型，使儿童在现实生活中更容易将环境责任理解为“我可以参与的事情”，这种潜在的行动导向，正是儿童文学在教育层面最为长远的影响。

　　当生态议题被嵌入熟悉的文化语境与叙事结构之中，童话成为隐喻——一种关于修复、关于守护、关于人如何重新与自然相遇的隐喻，成为连接认知与责任的桥梁。

　　在全球海洋生态危机日益加剧的背景下，以海的童话为例，从创作生成的现实语境出发，可以看到民间传说资源在当代语境中的重新发声。那些来自渔村的故事、关于彩虹、龙王、蚌女与珍珠的想象，从古老的叙述中走出，在现代生态焦虑的情景下，获得新的表达。传统的海洋叙事，不再只是神话与传奇，它们被重新赋予伦理的意味——关于敬畏，关于共生，关于人与自然之间未曾言明的契约。

　　海面起伏，它曾在祖辈的故事里翻涌，在渔灯摇曳的夜色中闪烁。时间更替，海水退涨，我听见的不只是浪涛拍岸的往复，它也在血脉中流动，在书写之间反复显影，带着时间的呼吸。大海的童话与渔村的传奇，在阵阵海风中低语，潮声未歇，记忆常新……

　　简历：
　　西贝 女，毕业于南开大学数学系，现居澳洲任职软件工程师。出版两册诗集和一册英文童话诗绘本，获图书奖三次并曾获出版基金。作品散见《文艺报》《香港文学》《星星》《小说家》等，曾多次在中国美国澳洲新西兰等荣获奖项。

　　原名：贾海燕，英文名：Helen J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