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明丽：雨伞

wx_来自北_qd22q

东方旅游文化


         雨伞
　　边明丽



      作者简介：边边，原名边明丽，九零后，甘肃灵台人，现居西宁。作品发表于《诗潮》《黄河文学》《西部》《青海湖》《齐鲁晚报》《兰州日报》《青海日报》等刊物。出版小说《独木人间》，诗集《雨落人间》。


　　快要五月了，青海的天依旧清冷，尤其是一场雨后，温度一降再降。
　　最近的雨下得频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符合春雨的特质。早晨出门的时候还不曾下雨，到图书馆门口已有雨滴星星点点落下，伴随着雨滴一起降临的是一阵阵冷风，身上的棉马甲无力抵抗，好在坚持了五分钟，图书馆就开馆了。
　　考研考公结束后，图书馆的读者明显少了很多，有什么理由责怪呢？我是图书馆的常客，图的也是安静的氛围，看书的时间少得可怜。
　　中午离开时发现正在下雨，我向管理员借了一把伞。以前知道这里能借伞，真正用到还是第一次。出门下了台阶，一位大叔追上我喊道：“你的杯子。”
　　换包后将水杯落在了架子上，他在雨中呼喊我的样子，让我觉得他是一个大好人。回去取杯子，再次出门，再次撑伞。
　　我撑着的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一按按钮就可以自动撑开，这把雨伞让我想起许多雨天的场景。
　　我不喜欢下雨天，从记事起就不喜欢。一下雨就讨厌去学校，一路哭哭唧唧，母亲跟在身后边走边骂，伴随着骂声，我的眼泪和雨水完美融合，可见我从小多愁善感。我还喜欢清晨跟着母亲去担水，一根木扁担搭在母亲的肩膀上。去的时候担的是空桶，扁担两边的铁钩摇晃着两只空水桶，咯吱作响；回去的时候两只铁桶盛满了水，扁担晃着水桶的声响变得悠长、缓慢，透着疲惫苍老。我跟在母亲身旁，快速地挪着步子才能追赶上她的脚步。山路时而上坡，时而下坡，转过一个又一个弯。遇到不平的路，我会摔个大马趴，有时候自己也会绊倒自己，母亲常常疑心我发育不良，才总摔跤。
　　从图书馆到家，只需要经过一个红绿灯。过马路时看见一名男子牵着小女孩，小女孩小腿倒腾得飞快，依旧追赶不上，身子几乎要腾空。倘若不是被紧紧牵住，定然会摔倒。这般情景，我忽然猜想，小时候我总摔跤，或许就是一味追赶母亲脚步的缘故。
　　就那样，母亲担着扁担，我跟在身后不停调换脚步。倘若忽然落雨，她便带我躲在别家房檐下避雨。
　　雨水先是一滴滴落下，接着一串串砸下来；雨势再大些，房檐水流如同瀑布倾泻在地。春雨绵绵，秋雨淅沥，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一座寻常小镇，四时多雨，奈何地处黄土高原，再多雨水也留存不住，小镇常年干旱。即便通了自来水，供水也不稳定，家中两口大水缸总要蓄满清水，以备停水之用。
　　初一之后，我愈发厌烦下雨。与其说是厌雨，不如说是嫌弃家里的旧雨伞。
　　家里只有两三把长柄伞：一把彩色布料，一把黑色粗布，在当年的我看来模样都不好看。除去外观简陋，两把伞各有破损：彩色那把得把铁丝精准卡进顶端圆孔才能撑开，我年纪小力气弱，操作起来十分费劲；另外两把不是伞骨损坏，就是别处故障，没有一把完好无损。最让我在意的是，班里大多同学都用上了轻便自动伞，我心里十分羡慕，却不敢跟家里开口。不用多说我也料得到答复：“家里那么多伞，还买什么？”顺带免不了一番数落。
　　青春期的自卑来得莫名。多年后读儿童心理学，看到两组关于孩童自卑情绪的观点：其一否定“自卑与生俱来”，书中举例：“一个小孩，无论本身多坚强勇敢，都有办法令他变得胆小怯懦、丧失勇气。”其二，追求优越感与自卑感相伴相生，正因心生自卑，人才会渴求优越，依靠努力拼搏获得成就感，抚平心底的自卑。我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敏感自卑的小姑娘：握着破旧雨伞、穿着磨破的裤子，因为身形矮小、怕说错话而暗自难堪……
　　明明手里撑着破伞，我绝不肯再穿旧雨鞋上学。任凭家人怎么劝说，我都执意不从。年少任性的我踩着帆布鞋冲进大雨，雨水咕嘟渗进鞋里。坐在教室，鞋里的积水滴落在地面，洇出一大片湿痕。就算生理期也这般硬撑，从初中起便落下痛经腹痛的病根。如今回想只觉可笑，只为一点体面，双脚整日泡在冰冷积水之中。
　　可那把长柄伞，模样再普通，终究能遮风挡雨。雨伞唯一的功用，本就是抵挡雨水。
　　可我又怎能苛责当年的自己？
　　“别人有的，我也要。”这是孩童的心性。
　　“别人有的，我也想拥有。”这是少年的心思。
　　“别人有的，我未必需要。”这是成年人的通透。
　　今日握着这把黑色长柄伞，内心安稳知足，至少不必淋雨。当年那个宁肯淋雨、嫌伞难看，宁可鞋里灌满雨水也不愿穿旧雨鞋的小姑娘，如今正举着一把朴素的大黑伞，行走在车流往来的街道上。
　　夜里女儿回家，看见立在门边的黑伞，伸手拿起赞叹道：“妈妈，这把伞好漂亮啊！”
　　家中摆着好几把自动伞，还有不少小巧精致的花色雨伞，她偏偏中意这一把黑色长柄伞。
　　新的生命不会再因一把旧伞心生煎熬，但成长路上，自有别样烦恼在等候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