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微信扫一扫,快捷登录!

手机号码,快捷登录

手机号码,快捷登录

查看: 19362|回复: 0

镜像”精品荐读丨魏丽饶:宋锦

[复制链接]
发表于 前天 23: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小神 于 2026-7-17 23:34 编辑

   宋锦

  魏丽饶


       来源:2026年3期《散文百家》


mmexport1784302195778.jpg
        魏丽饶,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水利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47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作品多次入选年度中国散文排行榜、年度中国微型小说排行榜等,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首届浩然文学奖等,出版散文集《净土》《从一个故乡到另一个故乡》《醒梦》等多部。

  思南路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记不清从哪一年起,市政府将这条马路纳入了一类历史风貌道路保护名单,承诺永不拓宽。一层又一层的落叶执拗地铺满路面,就像是人与年龄之间较着的那股劲儿。这样的季节,让人心生紧迫。

  人究竟应该从多大年龄开始准备“老”这件事呢?年轻的时候,淡漠生老病死,仿佛一辈子与自己无关。约莫到了中年,突然有一天,眼角长了细纹,鬓间生出白发,近距离视物开始头晕眼花,儿女长大成人,当把孙辈抱在怀里时不得不欢喜地忧伤,承认自己的确是老了。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母亲的“老”,是在她六十七岁时。那年母亲来上海过冬,随身带了两千块钱,说想在上海好好置办一套寿衣。“寿衣”二字一出口,我的心像被什么重物击中,猝不及防,又不知所措。我想伸手抓住什么或阻止什么,却都扑了空。很多年前就听母亲念叨自己的老,却也只是说腿脚不便,记性差,爱唠叨这些感叹岁月流逝的琐碎,我们都没放在心上。而这次母亲是真的老了,老得无可遁逃。我定了定神,挨着母亲坐下,试图宽慰一下她,或设法转开话题。不料母亲却出奇地平静,她脸上的皱纹波澜不惊,她的表情从容淡定,没有感伤,没有畏惧,既无刻意掩饰,也不过度郑重其事,仿佛谈论的不是寿衣,而是窗外的天气。这让我感到震惊,我给母亲买过许多穿戴,只想弥补她年轻时因家里经济拮据而错过的芳华,却从没想过为她准备一套寿衣。生活中偶尔提及,是旁人的事,总觉得还很遥远,或是在潜意识里拖延或回避。我从不知道人到这个年龄就已经在岁月里活得这般豁达,已经在为自己的“老”做起了准备。对于母亲的想法,我们姐妹三个很快表了态。尽管母亲说在老规矩里,置办寿衣是增福添寿的意思,大家还是觉得晦气,一致不同意母亲过早地把这件事提上日程,让一件寿衣参与到当下的生活,以免睹物生情无端感伤,况且现在东西买起来很方便,也不必担心措手不及。母亲没有过分坚持,她把两千块钱暂时带了回去。

  从堂姑的丧礼回来,母亲突然又提起置办寿衣的事,而且十分急切。堂姑今年七十岁,跟母亲同龄,她是发生了意外突然去世的。由于事前没任何准备,子女们临时在医院旁边的店里买了寿材寿衣把事情办了,仪式上虽没有什么疏漏,却也显得仓促潦草。母亲再次提起置办寿衣,大概是从堂姑的事上更加察觉到了世事无常。母亲说,我的太祖母三十九岁时就缝好了寿衣,是因为我的太祖父走得突然,让她受了警醒。我的祖母是五十岁。五十岁的祖母缝寿衣时,教母亲寿衣要选在闰年置办,取“天增岁月人增寿”之意。年轻的母亲在闰年陪着祖母挑选了称心的布料、款式和花式,帮她一起裁剪、缝制寿衣。祖母教母亲寿衣不使皮毛料子,不用飞禽花式,优选苏杭的柔软绸缎、图案最好是福寿松鹤;色彩偏红、蓝、紫等吉祥色,宜雅致不宜花哨;款式考虑自己如意妥帖,穿戴方便。祖母还教母亲,人要活时热烈尽兴,死时体面从容,寿衣是人的最后一件衣裳,它不是终结,是圆满,它神圣、庄重,是人最后的尊严。寿衣缝好后一直放在同时期备下的寿材里,每年过伏祖母都要把它拿出来晾晒,还要穿上身在太阳下走一走,希望借此来增寿。祖母活到八十三岁寿终正寝,母亲亲手把那件寿衣给祖母穿上身,送她安然离世。母亲在回忆这些时,更觉得堂姑的寿衣着实不如意,尺码不是很合体,做工也不理想,单单就是看个样子。她进而想起我的父亲,父亲去世时也是情急之下买的寿衣,款式和布料尚且过得去,夹棉却过于单薄,母亲常为此感到遗憾自责。

  母亲打定了主意,她不再听我们姐妹的劝,执意要尽快将寿衣准备好。她还是遵照祖母的教诲,人在世时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爱怎么出格怎么出格,最后这件事上还是得未雨绸缪,有条不紊。母亲是个含蓄的人,平时极少直接提要求,她这突然的变化,让人心里五味杂陈,倒不是说置办寿衣有多困难,而是担心母亲的感受和心境,仿佛所有的事情一下子有了紧迫感。

  我早就想带母亲去泰国玩一趟,碍于孩子升学在即,计划一直搁置着。这次决定放下一切说走就走,想分散母亲的注意力,让她尽快从对未来的担忧中走出来。在泰国,我们参观了曼谷的寺庙,逛了清迈的夜市,体验了普吉岛的海岛风情,欣赏了芭提雅的演出走秀,品尝了泰式美食,两周时间,我刻意把行程放慢,但新鲜的异域文化似乎并没有勾起母亲太多兴致。准备返程的前一天晚上,我和母亲坐在酒店门口的海边最后一次看日落。母亲眺望着远阔的海面突然说,泰国的绸子光泽行,就是显厚重,看着有点硌人。这时我才恍然明白,母亲这些天在泰国看着眼花缭乱的事物,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寿衣,而且母亲对寿衣的期待和重视远超出了我的预设。于是我调整了计划,重新返回大皇宫,陪母亲去诗丽吉王后纺织博物馆参观了泰国传统纺织品,然后在曼谷看了几处丝绸的专卖店。母亲总体觉得颜色普遍过于艳丽,花纹也欠柔和,穿在身上,不是她的性格。

  在老家的传统孝道里,父母的寿衣当由女儿来准备。堂姑的事过去近半年,母亲对做寿衣的念头也稍稍冷静下来,我才得以认真思考怎样为母亲准备一件寿衣。在物色一件寿衣面料的过程中,我试着渐渐去理解一件寿衣的意义。母亲说她不喜欢红衣绿裤绣花鞋那样的老款式,她想穿新式的,想别致些。这不是任性,不是挑剔,是对生命的尊重和珍视,一个人对死的尊重,就是对生的珍惜。苏杭的丝绸上海也有,但我还是陪母亲去了苏州,又去了杭州。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将一件蜜合色云水暗纹素绉缎旗袍穿在身上,没等我把拉链拉合她就急切地要换下来,觉着别扭。在试衣镜前站了许久,母亲才慢慢适应,尝试去关注衣服的款式、裁剪和做工,最终感慨一句“人老了,衣服还年轻。”在这家店里,母亲决定将她的寿衣做成新式旗袍。

  我想到住楼上的邻居芸,她是一名时尚博主,之前在法国专做珠宝设计,近年回上海后拓展了高端服装定制业务,主推新中式服饰。当我提出想为母亲做一件寿衣的想法时,芸正背对着我就着吧台煮咖啡。她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用手冲咖啡壶顺时针转圈往里面倒了一点水,又逆时针转圈倒水。她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被我的话题干扰或打断。芸说,寿衣是最终极的个性化定制。她带我去看料子,耐心地给我介绍各种面料的工艺特点和最佳用处,跟我聊来请她做寿衣的顾客。有一位七十八岁的女顾客,她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创始人,气质谈吐非常优雅,平时对穿着十分讲究,不同场合、不同季节甚至不同情绪状态,要穿不同面料不同风格不同款式不同色系的服装,搭不同的配饰和妆容,但她对待自己的寿衣却持非常随意的态度,只用普通的素绉缎做了一套素衣。她说,她一辈子都在追求客户眼中的得体,这一次想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而另一位老先生是一名普通的机械精加工车间退休工人,习惯了朴素节俭,平时极少给自己买新衣服,有生以来第一次定制服装就是请芸为他做寿衣,他精心挑选了一块高端香云纱定做的唐装,要求全手工做,连盘扣的样式、缝制的针脚都十分考究。他说他做了一辈子精密零件加工,却从没有给自己精心置办过一样东西,这次拿出两个月工资的预算,让自己体面一回。芸的母亲前年冬天突然感染了严重的肺炎,很快就去世了。芸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做服装多年,还没来得及跟母亲聊起过寿衣的话题,母亲就匆匆离开了,她丝毫不知道母亲对寿衣有怎样的心愿和期许,最后也只是根据自己的揣测和理解,采用最高级的面料为母亲做了一套寿衣,聊表孝心,但她永远都不知道是否合了母亲的心意。

  从芸的工作室出来,思南路上的落叶又变厚了一些,踩上去咯吱脆响,似阳光碎裂。我们每个人给自己的生命注入了不同的内容,编织出独特的肌理,面对一件寿衣,只有自己才能选出最妥帖最恰当的面料,即便是至亲都无法代劳。

  我和母亲再来思南路时,芸把她这里的好料子都拿出来,耐心地一一介绍,供母亲挑选。母亲徘徊在一匹匹精丝细缎前,用她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这些质地温软的面料,眼神里流露出由衷的喜爱。然而,母亲最终没有选择任何一款。这满目繁华,让母亲突然想起一块老料子。

  是一块烟紫色缠枝莲纹宋锦。五十一年前母亲和父亲结婚时,祖母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托人从苏州捎回来的,她想给母亲做一件新衣。母亲一直没舍得裁剪,而是叠得整整齐齐,用一个纱棉包袱单独包起来,保存在一只小红木箱里。母亲偶尔会取出来,放在离阳光很近但又不会被直射到的地方晾晒,她就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用手轻轻抚摸一下上面的花纹。

  母亲为此专门回了一趟老家,取出这块珍藏了大半辈子的老宋锦。与现代新工艺织就的宋锦不同,它含蓄内敛、温润古朴,像是从时光深处走来的一位故友,温存地铺陈在母亲的眼前,絮絮低语,抚今追昔。它不张扬,却自有气度,在半个世纪里安静地陪伴着主人的青春过往和岁月流长。它在等待,等待它的主人老去,等待包裹一段历史,等待成为母亲一生的封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母亲久久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她想起我的祖母以及祖母的教诲,想起父亲曾经想象母亲将这块宋锦穿上身的情景,她的眼里一阵阵濡湿。母亲将它撑开来,轻柔地摩挲着布料边缘,在身上细心比划着,做上标记,最后将这件陪伴她从青丝走向暮年的心爱之物裁剪成一件新式旗袍。母亲说,把这件衣服穿上身,我这一辈子就圆满了。

  我们姐妹三个都不会做针线活儿,寿衣是母亲自己亲手缝起来的。她不让我去裁缝店请师傅做,也不用缝纫机,她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虾着身子,肘弯撑在床上,一针一针缝。母亲缝寿衣时不急不躁,在明媚的阳光下,也在阴郁的雨雾里,像是在举行一个庄重的仪式,也像对自己的一生进行回望、接纳与告别。晨曦锐利的天光照在母亲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黄昏时已被揉捻得通透圆融。

  时近初冬,思南路的梧桐叶已经悄然落尽,阳光通透,枝干清朗。斑驳的树影斜斜洒落在“永不拓宽”的路面上,像是生命与岁月签下的和解书。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手机版|小黑屋|Archiver|东方旅游文化网 ( 苏ICP备10083277号|苏公网安备 32080302000142号 )
东方文旅百家集,天下风光一网中! 电话:13196963696

GMT+8, 2026-7-19 12:13 , Processed in 0.131828 second(s), 2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