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海：冬日絮影

东方远见

　 冬日絮影
　　李东海
　　十二月的东京，名义上已入隆冬，然而冬意却并未真正降临。天空澄澈如洗，远云稀薄，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的痕迹。阳光自高处倾泻而下，不炽不烈，恰如一位温和的长者，将暖意均匀地分赠给行走在城市中的每一个人。这样的天气，令人心境自然敞亮，仿佛连尘世的喧哗，也被光线轻轻抚平。

　　我伫立于公园一隅，静静望着人流。人们或匆匆，或徐行，却都显得神情舒展。孩子在草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情侣低声交谈，神色专注；老人端坐长椅，闭目养神。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秩序——生活在此刻显露出它温厚、安稳的一面。幸福并非来自宏大的事件，而往往潜伏于这些平凡而不被察觉的瞬间。

　　公园里，衣着明丽的女子们宛如流动的色彩，为冬日略显素淡的景致添上生气。美本身便是一种力量，它不必喧哗，却能使周遭的一切变得柔软。人群中的笑声，也因此多了几分明朗。有美的地方，生活便不至于过分沉重。

　　我在树下坐定，等待朋友的到来。其实无需刻意寻找——在尚未相见之前，心中已然笃定：在人群之中，最从容、最安静、最不张扬却又最明亮的那一道身影，必定属于她。果然，她如约而至，步履轻盈，仿佛一只误入人间的蝴蝶，在冬日的光影间缓缓飞来。

　　她今日的装束格外得体，却并非衣饰本身令人驻足，而是那种由内而外流露出的气质。那是一种不依赖外物的美，温润、自然、毫不费力。真正有气质的女人，无需刻意修饰——衣服不过是陪衬，言语亦无需锋芒。她不是模特，却拥有模特般的身形；她不是诗人，却行走之间自有韵律；她不是画家，却仿佛自带光影，立于人群之中，便已成画。

　　我们沿着公园的小径缓步而行。脚下的路，被无数双脚走过，因而显得温和而坚实。人在自然之中行走，总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人修建了公园，而公园又反过来涵养人心。那些真正亲近自然的人，大多心地柔软，懂得节制与敬畏——因为自然教会人的，往往不是占有，而是共处。

　　择几处景致拍照留念，并非为了证明来过，而是希望在未来某个平凡的日子里，仍能凭借一张影像，唤回此刻的光与静。

　　午后渐生倦意，我们在园中的餐厅坐下。窗外草木疏朗，阳光透过玻璃洒落桌前。饭菜冒着热气，谈话也随之展开。我们谈人生的起伏，谈社会的冷暖，谈各自的经历与困惑，也谈内心尚未言明的期望。没有预设主题，也无须小心翼翼。真正的朋友，便是如此——可以坦然示弱，也能从容沉默；不坑、不骗、不害，言语之间没有算计，只有信任。

　　日影西移，气温悄然下降。归途中，有艺人正在表演魔术，人群围拢，惊叹与掌声交错。忽然有人驻足拍照，我循着视线望去，只见一轮圆月，高悬于树梢之间，清辉如水。那月亮并不张扬，却使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安静而有秩序。人与自然，在这一刻，似乎达成了短暂而默契的和解。

　　我们又拍了几张照片。并非贪恋留存，而是因那一刻太过澄明，不忍让它悄然流逝。

　　一天的行程至此结束。这是一个美好而完整的日子，一个值得记取的日子。它不以热闹取胜，也不靠奇遇支撑，只是在缓慢的行走、真诚的相处与静默的观照中，让人重新确认：生活原本可以如此温和、从容而有分寸。

　　而这样的日子，本身，便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一种无需宣告的满足。一种悄然存在的人间和平。


　　作者：李东海，祖籍山东，北京大学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