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回 陈应蛟盐引被诬 陈文渊化解危机【诗曰】盐引风波平地起,陈家二叔陷重围。文渊一纸申冤状,扭转乾坤解困危。 却说陈文渊在萧湖雅集上崭露头角,诗作被孙教谕选中刻碑,一时间淮安文坛都知道了陈家有个会写诗的举人。陈应蛟面上有光,逢人便说:“我这儿子,不像我,像他娘——聪明。” 陈文渊听了只是笑笑,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陈家能在淮安站稳,靠的不是诗是盐。 陈家二房的盐务,这些年一直由陈应蛟打理。他与徽商汪家、程家联手垄断淮北盐,每年经手的盐引数以万计,银子像流水一样进出。陈应蛟虽不是贪心之人,可盐务这行水深,你不惹人,人惹你。 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秋,一场大祸从天而降。
这天清晨,陈应蛟正在账房里盘账,门外忽然闯进一队盐丁,为首的是盐运司的一个姓金的同知,身后跟着十来个佩刀的差役。金同知四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 “陈掌柜,”金同知从袖中抽出一纸公文,抖了抖,“有人举报你私贩盐引、勾结灶户逃税。盐运司下令查封你的盐行,账册、盐引、往来书信,一概封存。你本人,也请跟本官走一趟。” 陈应蛟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他站起身,拱手道:“金大人,陈家做盐务十几年,从不曾做过违法之事。这里面怕是有什么误会。” 金同知冷笑:“误会不误会,查了便知。来人,封账册!” 盐丁们一拥而上,将账房里的账册、票据、书信全部装进木箱,贴上封条。陈应蛟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不敢阻拦。 消息很快传遍了清江浦,陈富正在铺子里盘货,听见这事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朱氏正在码头上巡视,船工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李老黑跑过来,急道:“朱娘子,二爷被盐运司的人带走了!” 朱氏眉头一皱,道:“别慌,文渊在家,让他去打听。” 陈文渊正在书房里读书,听见这事放下书本沉默了片刻,道:“爹不会做违法的事。这里面一定有鬼。” 他换了一身衣裳,骑马赶往盐运司。 盐运司衙门在板闸关北侧,灰砖黑瓦,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陈文渊递上名帖,门房进去通报,半晌才出来,道:“金大人说了,此案正在审理,外人不得探视。” 陈文渊心中一沉,却不气馁。他又赶到新安会馆,找程镜斋商量。程镜斋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耳朵也有些背,可脑子还清楚。他听了陈文渊的话,捋着胡须道:“文渊,你爹这事,怕是有人蓄意陷害。”
陈文渊道:“程老前辈,您觉得是谁?” 程镜斋道:“扬州那边的大盐商,早就看你们陈家不顺眼了。上次没查出事来,这次怕是下了血本,非要扳倒你爹不可。” 陈文渊道:“那依您之见,该如何应对?” 程镜斋想了想,道:“第一,你马上写信给汪家,让他们在扬州疏通。汪家跟盐运司的上司有交情,能说上话。第二,你去找你爹的账房先生,让他重新抄录一份账册备份——你爹的账目向来清楚,不怕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要亲自写一份申冤状,把陈家的盐务往来一五一十写清楚,递到盐运司衙门。金同知可以不让你见人,但不能不收状子。” 陈文渊点头称是,连夜写了申冤状,次日一早送到盐运司。金同知收了状子,却不置可否。陈应蛟在狱中关了七天。陈文渊四处奔走,汪家那边也传来消息,说盐运司的上司已经过问了此案,要求金同知秉公办理。 第八天,金同知终于开了堂。 大堂上,金同知高坐堂上,两侧站着盐丁。陈应蛟被带上堂,虽然穿着囚衣,精神却还好。陈文渊站在堂下,看着父亲,心中五味杂陈。 金同知一拍惊堂木,道:“陈应蛟,有人举报你嘉靖二十一年私贩盐引三百张,勾结淮北灶户逃税银五千两。你认不认?” 陈应蛟昂首道:“金大人,陈家做盐务十五年,每一张盐引都有据可查,每一笔税银都如数上缴。这些举报纯属子虚乌有,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金同知冷笑:“栽赃?本官查了你的账册,确实发现有几笔盐引出库没有对应的税票。你怎么解释?”陈应蛟一愣。他的账册他亲自审核过,不可能有这种疏漏。他看了一眼陈文渊,陈文渊上前一步,拱手道: “金大人,可否让草民看一眼那些账册?” 金同知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盐丁将账册呈上。陈文渊翻开一看,心中咯噔一下——那几笔所谓“没有税票”的出库记录,根本不是他父亲的笔迹,账册被人动过手脚。 “金大人,”陈文渊沉声道,“这几页账册是伪造的。笔迹与我父亲的不符,纸张也是新换的。请大人明察。” 金同知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 这时,一个盐丁匆匆走进来,附在金同知耳边说了几句话。金同知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站起身,走到后堂,半晌才出来,重新坐回堂上,清了清嗓子,道:“此案尚有疑点,本官需进一步查证。陈应蛟暂准保释,不得离开淮安。” 陈应蛟当堂释放,陈文渊扶着父亲走出盐运司大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陈应蛟拍拍儿子的肩膀,道:“文渊,多亏了你。” 陈文渊摇头道:“爹,不是多亏了我,是多亏了您的账目清楚。若不是平时做得干净,这次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陈应蛟点头:“是啊。你爷爷常说,‘陈家渡的戳子短一截,信誉长一截’。这话,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经此一案,陈应蛟的盐务虽受了些影响,可因账目清楚、应对得当,反倒赢得了不少商家的信任。扬州那边的盐商见扳不倒陈家,也就渐渐收了手。 陈文渊经此一事,越发觉得科举功名固然重要,可保住家业、守住信誉,才是读书人最该做的事。 这正是:盐引风波一日平,文渊智勇破围城。莫道书生无胆略,笔尖亦可退刀兵。 欲知陈家如何应对后续风浪、吴承恩的《西游记》写成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4回 吴鞠通少年习岐黄 问心堂始立志【诗曰】少年立志习岐黄,问心堂前药草香。不为良相为良医,一剂温病救八方。 却说陈应蛟盐引一案虽已平息,可陈文渊心中却留下了一个疙瘩——这世上,贪官污吏、奸商恶霸,就像运河里的水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陈家要想长久立足,光靠几艘漕船、几张盐引,终究是靠不住的。 父亲陈应蛟倒是看得开,对他说:“文渊,你别想太多。咱陈家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风浪来了,撑过去就是了。” 陈文渊苦笑,没有接话。 这年冬天,陈文渊在府学读书时,结识了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那少年姓吴,名瑭,字鞠通,是淮安府山阳县人,生在书香门第,自幼聪慧。吴鞠通的父亲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家境虽不富裕,可藏书颇丰。吴鞠通从小泡在书堆里,《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他最爱的,却不是这些。 他最爱的,是医书。吴鞠通十二岁那年,父亲生了一场大病,请了淮安城好几个郎中,都治不好。吴鞠通守在父亲床前,看着父亲被病痛折磨,心如刀绞。他跑到书架上翻出一本《伤寒论》,那是他父亲收藏的张仲景的著作。他半懂不懂地读了几页,对着父亲的症状,竟觉得有几分相似。他壮着胆子开了一剂方子,去药铺抓了药,煎给父亲喝。 说来也怪,那一剂药喝下去,他父亲的烧竟然退了。吴鞠通的父亲问他:“这方子是谁开的?” 吴鞠通说:“是我。” 父亲又惊又喜,道:“你小小年纪,竟懂得开方子了?” 吴鞠通道:“儿子只是照着张仲景的方子抄的,不敢说懂。” 父亲摸着儿子的头,叹道:“你若是真喜欢医道,就好好学。将来做个好郎中,比你爹强。” 不料想,一场瘟疫肆虐,举全家之力他父亲还是撒手人鬟,悲伤之时吴鞠通下定决心从医。 吴鞠通把父亲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十五岁那年,吴鞠通听说淮安城里有一位名医,姓潘,名德仁,字济之,是潘埙的族侄,医术精湛,尤其擅长温病。吴鞠通拿着父亲的名帖,登门拜师。 潘德仁见了这个少年,问道:“你读过什么医书?” 吴鞠通道:“《伤寒论》《金匮要略》《黄帝内经》,都读过一些。” 潘德仁笑道:“小小年纪,口气不小。我问你,《伤寒论》中说‘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这是什么意思?” 吴鞠通答道:“这是说,外感风寒初起,病在太阳经,脉象浮,头颈僵硬疼痛,怕冷。” 潘德仁点了点头,又问:“若病人在夏天发热,不恶寒反恶热,口渴心烦,该当如何?” 吴鞠通道:“此为温病,不可用伤寒之法治之。当用辛凉之剂,如银翘散之类。” 潘德仁眼睛一亮,道:“你竟知道银翘散?那是我家祖传的方子,从未外传。你从何处得来?” 吴鞠通道:“晚辈没有见过方子,只是在《温疫论》中读到过类似的道理。” 潘德仁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少年!老夫收你了。” 从此,吴鞠通便拜在潘德仁门下,专心研习医道。潘德仁对这个**极为器重,将自己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尤其将家传的温病诊治心得,一一讲给他听。 吴鞠通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不到三年,便将潘家的医理融会贯通。潘德仁常对旁人说:“我这辈子,收了十几个徒弟,可真正能接我衣钵的,只有吴鞠通一人。”
吴鞠通二十岁那年,潘德仁病逝。临终前,他把吴鞠通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道:“鞠通,老夫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写出一本能传世的医书。你比老夫强,将来若有能力,一定要把温病之学写下来,让后人受益。” 吴鞠通含泪点头,潘德仁去世后,吴鞠通开始在淮安行医。他医术高明,尤其擅长治温病,渐渐有了名声。可他知道,自己的学问还不够,他想去京城闯一闯。 二十四岁那年,吴鞠通收拾行囊,沿运河北上,到了北京。 北京的冬天比淮安冷得多,吴鞠通租了一间小房子,在琉璃厂附近挂牌行医。可京城里名医如云,他一个从淮安来的年轻郎中,谁找他看病? 头几个月,门可罗雀。吴鞠通不急,每日读书、抄方、琢磨医理。 有一天,一位在京城做官的淮安同乡病了,发热不退,请了好几个太医都治不好。那位同乡听说吴鞠通是淮安人,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请他去看。吴鞠通诊了脉,问了几句,开了一剂方子。那位同乡吃了两剂,烧退了病好了。消息传开,吴鞠通的名声渐渐起来了。 可真正让吴鞠通在京城站住脚的,是一场瘟疫。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京城暴发温疫,死者无数。太医院的太医们束手无策,药铺里的药材被抢购一空。吴鞠通根据在淮安学到的温病理论,结合当时的疫情,开出了一个方子——那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银翘散”。 银翘散一出,活人无数。京城百姓奔走相告:“淮安来的吴郎中,能治温疫!” 吴鞠通的名声,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可他没有骄傲。他知道,自己的学问还远不够。他在京城住了十几年,一边行医,一边著书。他将自己多年诊治温病的经验,结合张仲景、叶天士等前人的学说,写成了一部书——《温病条辨》。 书成之日,吴鞠通捧着稿纸,泪流满面。他想起了恩师潘德仁,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淮安运河边的问心堂。那问心堂,是他少年时在淮安读书的地方,是他立志学医的地方。“问心”二字,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治病救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嘉庆十八年(1813年),《温病条辨》在淮安刻印出版。消息传来,吴鞠通正在京城行医,他放下手中的笔,面朝南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恩师,**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温病条辨》问世后,迅速传遍大江南北,成为与《伤寒论》并列的中医经典。后世将吴鞠通与张仲景并称“伤寒、温病两大家”。 而淮安的山阳医派,也因吴鞠通而名扬天下。 回到陈家的故事,吴鞠通在淮安行医时,与陈家渡号的人家有些交集。陈家虽世代跑船、贩盐,可对医道极为敬重。陈应蛟常说:“船能治饿病,医能治要命病。两种都是救命的手艺。” 陈怀瑾掌家时,曾捐资刻印过一批医书,其中就有《温病条辨》。他在祠堂里对子孙说:“咱陈家有钱,不能光买地盖房。刻些医书,送给那些穷郎中、穷百姓,比吃斋念佛还积德。” 后来,淮安城里开了一家“淮和堂”,是陈家的远亲王寿仁所开。王寿仁年轻时投笔从戎,后来学医,专治疑难杂症。左宗棠路过淮安时,曾为他题匾“淮和堂”。那块匾,至今还挂在淮安城里。 吴鞠通的问心堂,与陈家的“淮和堂”,一南一北,遥遥相望。两家虽无深交,可那份“治病救人”的心,是一样的。 吴鞠通晚年,曾回到淮安省亲。他在运河边站了很久,望着那条养育了他的大河,心中感慨万千。他对身边的人说:“我这一辈子,走南闯北,可最忘不了的,还是淮安。是这条河,养了我。” 这正是:少年立志问心堂,温病条辨济世方。不是淮河灵秀水,哪来医脉万年长? 欲知陈家如何与山阳医派结缘、陈怀瑾捐资刻医书之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