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山壁：汪老师

赵日超

东方旅游文化

汪老师

尧山壁

　　那一天，大九岁的堂兄哄我去魏庄赶集，花三分钱买了一个油炸糕给我吃，条件是跟他做伴去参加高小招生考试。乘着油炸糕的热乎劲儿，一口气儿答完语文、算术两张卷子。下一集放榜，我俩居然都考上了。那年我十岁，仅仅上过三年冬学。

　　十岁的我头顶“砂壶盖”，脑后“九十毛”，前面两通鼻涕，除了没穿开裆裤，完全还是一个野小子。爬树掏雀，上房揭瓦，上自习手里拿笔嘴里噙着琉璃球，单等铃声一响蹿出去挖坑崩球。白天玩疯了，夜里撒呓症，专摸同学们的鞋壳篓尿泡。班主任知道我调皮，只是因为学习好，给留点面子。

　　班主任姓汪，干巴老头，铁青面皮，不到四十岁就留起了山羊胡。他一皱眉山羊胡就抖，抖得我心里发毛。高小老师与初小不一样，初小老师本乡本土，一门心思种自家庄稼，捎带着教学生，会数手指头认自己的姓名就得了。高小老师住校，一天二十四小时厮跟着，一班学生当一茬庄稼。

　　那年秋天，学生宿舍后院丝瓜架上有一只蝈蝈唱得很动听，引出了学生们的灵感。大家每人从地里捉回一只大嗓门蝈蝈放上去，就有了听不完的大合唱。冬天到了，瓜叶落了，学生们穿上了棉袄也带来了蝈蝈葫芦。这蝈蝈葫芦茶碗大小，扁平，染上色刻上花，有透气孔，顶部有口有盖，放菜叶给蝈蝈吃。平时揣在怀里，中午放风晒太阳，蝈蝈高兴了就振翅高歌。大家都给自己的蝈蝈起了名字，九岁红、白牡丹、苏金蝉……都是本地秧歌、丝弦、梆子的名角。我的蝈蝈叫大眼，是乱弹剧团的黑头，嗓门儿最大，顺风听三里。

　　有一天，正上语文课，汪老师讲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忽然“吱吱吱”，糟了，贪玩崩球，忘了放下蝈蝈葫芦，大眼在怀里叫了。我急忙用手拍它，可能是急得出了汗，棉袄里更加暖和，大眼唱得更来劲儿了。全班哄堂大笑。课让我搅了，低头无地自容。只听见汪老师气呼呼走来，提起我的耳朵拽到讲台上。看山羊胡子连连抖动，我咬紧嘴唇准备挨打，想不到教鞭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只让我把葫芦交出，在一旁罚站。汪老师继续讲课，我脑袋里呼呼刮风，什么也听不见。下课前汪老师想让我当众出丑，把诗背一遍。“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居然一字不差，汪老师笑了。出教室我把葫芦摔在地上，抬脚要把它踩个稀巴烂。汪老师说：“且慢，蝈蝈没罪，把它放了。”

　　吓出了一身汗，又受了风，下午我病了，忽冷忽热。汪老师把我抱回他的宿舍，放在床上。看看老师洁白的床单，想想自己蓬头垢面两条泥腿，说什么也不躺。汪老师硬把我摁下，烧了姜汤，然后用他干净的被子捂了一身汗。晚饭时，同学替我打来饭。那时学生自带干粮，伙房管给馏馏。汪老师把我的糠菜窝窝捧着吃了，边吃边流泪，然后给我煮了小米粥。那时老师们的工资是小米，汪老师每月一百二十斤小米。躺两天病好了，汪老师晒被子，白被里上留下一个小泥人的图像。

　　高小二年级要求开历史、地理课，课本都发下来了，老师无人敢应。解放前邢台一府九县才有一座初级师范几十名学生，不是一般人家上得起的。我们的老师只念过五经四书斤秤流，语文算术还勉强应付。历史呢，戏台上张良、韩信、刘关张，也许沾边儿。地理就难说了，春种、夏锄、秋收、冬藏二十四节气种地的理无师自通，地球的理就悬乎了。只见过田间小道独轮车，连自行车都不知为何物，什么铁路、航运、矿产、机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怎为人师？大家推来推去，捉了汪老师的大头。

　　汪老师讲语文滚瓜烂熟，口若悬何，拿起地理课本结结巴巴，念不成句。讲中国四大山脉、四大河流，我问老师：“你见过吗？”问了老师个大红脸，他说别提国都、省会，专员公署邢台也没到过，两脚没走出过县界。他讲山就是石头，很大的石头。我问：“整个一块大石头，人都住在山顶上，河从哪里流出来？”他讲城市就是大村，很大很大的村。我说：“那么种地要走出多远？带饭还是送饭？”老师都答不上来。幸好没过几天就到秋假，汪老师家种的都是晚庄稼，他说带我出门走走，长长见识。

　　带上师母烙的一大摞饼，我俩出村一直往西，走二十公里见到了铁道、火车，再往西二十公里见到了太行山。原来山并不是一整块石头，是由大大小小许多小山头组成，中间缝隙很大就是河谷、盆地，泉水从石缝流出成为小溪，小溪慢慢长粗就成了河。又往南走了两天，到了顺德府，现名邢台。邢台市的街道很长，胡同很宽，城里人不种地，靠做工经商生活。汪老师说：“脚上没白磨了泡，地理我能讲了。”

　　从此汪老师迷上了地理课，宿舍里装满了世界、中国、省、地、县地图，毕业生走到哪里，他就把小红旗插到哪里，要求他们每人写一封信介绍那里的地理知识。积攒多了，分门别类装订成册。我大学二年级见到他时，他已经拥有了厚厚的二十九本，中国地图上插遍了他的小红旗，二十九省、市没有空白。那一年正是困难时期，他又捧吃着十年前我吃过的糠菜窝窝，人瘦了，脸更黑了，更像那块黑板了。

　　今生今世我不会忘记汪老师，不会忘记他的整枝打杈，如果不经修理，也许至今我还是一丛灌木。不会忘记是他在我童年的视野里铺开了地图，给了我山脉、河流，给了我航线、铁路，给了我幅员和气候，给了我方向和速度。为此，我立志走遍中国和世界，走遍名山大川。每到一处都久久注目，我的脚和我的眼负有双重任务，替我的汪老师多看一眼。在前方地平线上总有一个人影，佝偻着身子为我导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