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延高：喊醒耳朵的花儿

赵日超

东方旅游文化网
      喊醒耳朵的花儿

      车延高
　

　　车延高，1956年生，山东莱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著有诗集《日子就是江山》《把黎明惊醒》《向往温暖》《车延高自选集》《灵感狭路相逢》《诗眼看武汉》《车延高诗选》《回到七岁》，散文集《醉眼看李白》，随笔《微言心录》等。曾获鲁迅文学奖。


　　洗 心

　　青盐花

　　维下个反弹琵琶的身段好看吗

　　点个头

　　裙子上的石榴花就在眼睛里开咧

　　比樱桃红的嘴唇

　　唱着蜜蜂刚刚谱写的蝶恋花


　　青盐花

　　那个水滴里照镜子的尕妹妹漂亮吗

　　相中了

　　额前的齐刘海就找到自家个屋檐咧

　　剪上对儿鸳鸯

　　舌尖尖上的蜜，给一个人留下

　　青盐花

　　红裙子老了，泪滴里的舍利涅槃成一尊白塔

　　唱花儿的尕妹妹还敢去云层上打秋千吗

　　当脸和脸靠近

　　皱纹梳理风，远处的雪山突然白了

　　熬成钻石的眼睛已看不见桃花

　　害羞的红盖头，还能记得前世那只手吗

　　记得

　　我就把满头飘雪的拉姆带回家

　　来世，也许千年

　　就是嘛下辈子咧

　　如果老阿妈还让你做她的女儿

　　想不想回到日月山下

　　想

　　就把苦咸的泪珠珠咽下

　　跪在倒淌河边洗心，让几根骨头

　　开出最干净的花


　　石头瓜

　　天旱得不见个雨点点了

　　石头瓜就让嘛日头烤熟下了

　　沙瓤子把个刀刃子咬钝了

　　冒过烟的个嗓子凉下了

　　就把一粒喊渴的门牙甜掉了


　　照镜子的飞天

　　风，把个青海湖擦得湛蓝

　　莫高窟里的飞天就出来照镜子了

　　飞过麦积山时

　　正在嘛山顶顶唱花儿的尕妹子

　　就看见从前朝过来的姐姐了



　　诱 惑


　　马兰花穿裙子，诱惑了眼睛

　　羊羔羔迷哈个路，上了云顶

　　酥油灯跳豆火，点亮了星星

　　白牡丹照镜子，藏不住妖精

　　我只在藏羚羊的睫毛上打了个盹儿

　　耳窝窝怀孕

　　种下哈白龙马追风的蹄音


　　五更谣

　　一更时，日头落山为枕

　　暮色渐次降临

　　星星的兵团布阵，开始占领天空

　　二更时，光了个身子上炕

　　一拉开关，剪灭了明晃晃的灯

　　有些调皮的床，开始活动

　　三更时，夜色四面埋伏

　　月亮蹲在树梢上听风

　　芦苇塘，藏不住个精通量子纠缠的蛙声

　　四更时，荒鸡习惯性打鸣

　　剪断咧正在消乏的鼾声

　　不偷懒的豆腐坊，有了关不住的动静

　　五更时，回笼觉正美着

　　早起个燕子衔来了黎明

　　炊烟朝天空走，隐退的是启明星


　
  　诗不是无花果（节选）

　　车延高


　　风、雅、颂不是无花果。因为有了采风，让灵性替艺术怀胎，才有了《诗经》。

　　《诗经》走街串巷，脍炙人口，采风就被奉为神祇。

　　采风应该是蜜蜂、蝴蝶的本能，传染给人，就让追求艺术灵性的诗歌跟着心走进生活，睁开了眼睛。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认为：“诗是对事物的感受，不是再认识，而是幻想。诗最重要的任务是塑造精神生活，揭示神秘。”他这里所说的感受就是体验，而体验的客体一定是生活。诗人不同的生活经历、阅历和体验，成就其艺术生命的底片，也决定了其诗歌艺术表达的基本底色。要么我写我命，要么我命写我。诗人的情感流淌方式其实是诗人用一颗心替不会开口的生活进行述说。无论诗言志或诗缘情都是诗人心境对生活的吐露。因为所有的灵感、想象、意境、画面、情感、意象和哲思皆生成于脑体，是意识的产物。而意识的本源，一定来自人脑消化和咀嚼生活之后所产生的艺术能量的分泌。所以里尔克说：“诗不是感觉，而是经验，回忆需要成为血与眼神的一部分。”他说的经验、回忆就是指生活分泌出的沉淀物。诗人只是对此提炼后，找到让自己钟情的艺术结晶。

　　这就明晰地告诉我们，一个诗人的生活经历和阅历决定其生命体验的深度、宽度和广度，也决定其艺术思维迸发力的储量、存量和总当量。

　　美国诗人威廉·斯塔福德写过一首短诗《秋天》，全诗仅五行，皆抓取了生活中的细节。尤其第一句“夏天的豆荚堆在门边”如同实景拍照。后边的四句，诗人用了白描手法，只是在如实地陈述，但因细节生动，融入了细腻的情感，就紧紧抓住了读者。

　　同样，我们读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秋日》，你会觉得诗人在和读者窃窃私语。所言皆为日常琐事，句句都像大实话，尤其结尾处：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你不仅感觉娓娓道来，还能感觉到一种我行我素的任性。再来看张枣的诗句：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是大白话吧！但有超凡的想象力。诗人让梅花的飘落背叛了季节。读这样的作品，会让人开悟，白话不白就是好诗。纽约派诗人肯尼斯·科克有一句话说得非常绝对：“诗歌不需要复杂的密码，大白话里藏着闪电。”

　　其实所谓白话，就是要从生活中提取原汁原味的东西。但要做到不白，就要跳出寡淡无味，就要对生活里原汁原味的东西进行艺术升华。这种升华可以来自灵感，可以来自想象力，也可以来自真情实感，但前提是诗的基本元素一定来自生活。而诗人只是凭借审美意识从生活中提取和淬炼可以成就诗的元素，最终形成能够引发强烈共鸣感的诗作，让有生活底蕴的艺术修养与灵感不期而遇，形成两者一拍即合的产物。

　　如此看，诗意是一种来自生活的艺术呈现。就写作而言，一个诗人可以不要其他背景，但一定要有创作的大背景，这就是生活，也是灵感的源泉。灵感不懂得拥抱，更不会主动解开纽扣去投怀送抱。诗人想唤醒灵感就要用真情去拥抱生活，因为灵感的触点就蹲在生活的犄角旮旯里。也许是一张蛛网、一架老风箱、一辆独轮车。甚至是一堆热气腾腾的牛粪。关键在于你对生活是否用心，用心就比别人多了一双发现的眼睛。“冰是睡着的水，水是醒了的冰。”见到这样的句子，有人认为得之于灵感，有人认为得之于想象力，我认为得之于细心的观察。观察还要别具慧眼，这是独具匠心的前提。做到了，才可能让一颗心睁开另类的眼睛，按照别具一格的思维和审美去做精细到极致的艺术绝活儿。这么看灵感本身不是诗，也写不出诗，灵感的迸发只能触醒或点亮诗人的想象力。而诗人能否借助灵感和想象力把这种艺术呈现切换成具有征服力的诗性表达，则取决于诗人咀嚼和消化现实生活的能力。

　　生活不会卑躬屈膝，也不会察言观色。作为客观呈现，无法左支右绌，因人而异。同样一场采风活动，主题相同，但诗人写出的作品，立意、意象、意境、画面、格调完全不同。那是因为诗人的眼光、视角、底蕴、情感有差异。因此灵感的对应取向和想象力爆发的基点就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现实中我们会发现这种现象：蝴蝶没有去寻找蜜蜂，蜜蜂也不会约会蝴蝶。它们之所以莫名其妙地碰在一起，那是因为花朵笨，不会走路。生活也笨，呆头呆脑，完全本色呈现，不会另眼相待，看人打发。但各色人等却因心态不同，视点不同，而形成各有所得的认知和体验。有的人喜欢带着固有思维去体验；有的人用心且有心，喜欢别出心裁；有的人则让背叛的眼睛带着心去发现。

      来源：《诗刊》2026年第1期“大家阅读”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