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艳：健走的运河

赵日超

　　健走的运河

　　张艳


      张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首届自然资源培训班学员。沧州大运河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沧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品发《散文百家》《当代人》《北方文学》《青海湖》《大地文学》《新民晚报》等报刊。

　　一面鲜红队旗猎猎迎风，“沧州大运河徒步运动俱乐部”几个大字，在运河之畔格外醒目。队伍统一着装，动作齐整，乐曲铿锵，鼓点有力。手臂或前后摆动，或翻转上扬，仪态翩然，宛若河畔临风踏歌而行。每晚七点半，体育场旁，无论寒风细雨，抑或酷暑高温，始终雷打不动。

　　健身，近乎一种宗教。信仰或许并非与生俱来，而对身体的笃信，本就是一场与自我的博弈。从肉身通达心神，健身这件普通又不普通的事，把这个过程诠释得明明白白。它带来的愉悦，犹如在体内新生长的东西，近似多巴胺带来的轻快舒展，会一直延续。

　　开始健走，最初是想缓解颈椎压迫神经所带来的不适。一晃一年过去，日日坚持，我与疼痛悄然和解了。

　　坚持，是日积月累的悄然蜕变。当运动成为习惯，化为乐趣，进而会让人着迷。一天不练会浑身不得劲，仿佛有一股能量从身体深处向外拱，唯有快走几圈，再配上拉伸、仰卧起坐和单杠，跑步机上兜几轮，一套流程做完，那莫名的能量才缓缓归位，该怎么形容呢？二百零六块骨头，仿佛都在等着这一刻，盼着一场酣畅的释放。

　　操场上人很多，皆是熟悉的面孔。平日里我们不多言语，甚至刻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种点到为止的人际边界，让彼此都自在。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在《南方高速》中写，一群被困在车流里的人，在短暂停滞中彼此依偎，生出一段意外的情谊。此情此景，竟与现在的我们这般相似。一个点头，一份礼让，不麻烦，不牵绊，以健走者的身份相视一笑，无须知根知底，实在轻松愉快。

　　随行的音乐，节奏与曲风都在线。我偏爱的一曲，《十五的月亮它十六圆》，“赚不完的钱，我们天天都在赚。不知不觉蹉跎了时间……”韵律恰到好处，歌词直白干脆。每当这首曲子响起，我的快乐便会达到巅峰。

　　走在我前面的男士，显然也沉浸其中，随鼓点越走越有劲。从背影猜不出年龄。这是常理，有人背影显得很年轻。男士应该是自律的人，怎么这么觉得呢？因为我没有看到大肚腩，没有油头，腰板挺直。有一天，看到他的侧脸，眉眼棱角，很耐看。他的每个动作舒展到位。有的队员虽也卖力，动作却僵硬别扭，也说不上哪里不对。美的最高境界，大概从不只是用力那么简单。

　　队伍中年纪最小的，是夹在二三排之间的一个孩童，四五岁模样，骑一辆小自行车，车后轮带着两个辅助小轮子，咕噜噜地跟着大部队。十圈下来，他始终跟得上，全程不落。一次小车子忽然侧翻，小孩摔了一跤。刚换下举旗的大姐姐与旁人正要上前搀扶，身后有人轻声劝阻：没事，让他自己起来。想来是小孩的爷爷或姥爷。

　　体育场外设了健身器械，设计者的初衷本是活动关节，矫正体态，辅助修复身体损伤。我最先练熟的，是单双杠旁的梯子，一人多高，横杠四五根。我常用下数第二根来抻拉双腿，这是我自己摸索出的妙用。起初一搓一拉，疼得钻心，腿会控制不住地哆嗦、紧绷。日子久了，筋骨慢慢舒展开，反倒一天不搓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小时候母亲常骂我们懒，说“懒就了筋”，意思是不活动，筋就会缩到一起去，人就废了。如今想想，句句在理。


　　要举办青少年运动会，操场得全天候封闭三天，也就是说有两个晚上不能在操场内健走。没关系。三支健走队默契分流：西侧，在健身器材的空隙间穿梭；东侧，在篮球场旁的空地上来回绕行。众人同行的酣畅与夜色景致互嵌，让心豁然开朗，每当这时，我总会在心底对自己说，世界这般美好。

　　有时暗自设想，如果一个人在操场上快走，不也一样吗？有句谚语，“如果你希望走得快，你就一个人走；如果你希望走得远，那你就需要和他人一起走。”这些年来，我走过大江南北，见过内蒙的璀璨星空，四川的竹海，新疆的五彩石滩，渤海的晨曦暮色……着迷于这种出发，归来，近乎于一场重生。可最踏实自在的，终究还是自家这片一亩三分地。

　　健走的领队总有新奇的巧思。一晚，他用无人机空中拍下我们行进的队伍，长长的人流像一条蜿蜒的龙，在夜晚格外亮眼，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那画面，时空错位，像极了长安街上闪烁的灯火，又像海涅诗中缓缓流淌的韵脚，温柔动人。用诗人之笔来描述，大概是这样——

　　三行一节，对称的张力

　　从《天堂篇》漾出的安静的节拍

　　像一条无篷小船用它的桨划出

　　韵律稀疏的诗行

　　队旗下，几道矫健身影，在星空下自在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