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劭辉 | 河流在阅读中复活——读赵克红散文集《复活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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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流在阅读中复活
　　——读赵克红散文集《复活的河流》
      张劭辉



　　读书能创造一种境界。

　　怎么说呢？就像炎炎夏日，你头顶骄阳沿着乡间干涸的河床往前走，不时舔舔干瘪的嘴唇。走着走着，云彩把它们的影子不断地搭向庄稼地，搭向洁净的沟坎，搭向柔软的草坡，搭向你同样柔软的耳朵。你听见了清亮亮的流水声，你看见有清澈的河水覆盖干涸的河床迤逦而来流向远方。云彩慢慢地飘移而过，凉荫如绸布掠过你的额头，掠过你的双肩。渐渐地，你忘了是你在走，是天上的云彩在走，还是复活的河流在走。你的心亮闪闪地脱颖出来，就像那棵刚刚直起脖儿的豆芽，希望在你原本焦虑的心间抬起头来，升腾出凉津津、湿漉漉的枝叶。

　　奇怪，你不曾欢呼，更没有泪流满面，只是有一种辟谷数日的近乎虚脱的清明，你注视着复活的河流、生于斯长于斯的黄土地，同时注视着你插足其间的事事物物，一种思绪突然升腾:我怎么能这么久地滞留于尘埃之中呢？我怎么忘了人还有一双透明不可见却又飘摇无极的思想的翅膀？在一阵断裂与破碎的响声中，你终于觉悟到你还可以这么清明如水地活一回，可以对生命原野上热闹非凡的万事万物进行一种清澈的讴歌。

　　创造这阅读境界的不是别的，是一本新近出版的散文集《复活的河流》。

　　《复活的河流》为冰心散文奖获奖者赵克红的作品精选集，由应急出版社出版。这是赵克红继散文集《心韵如歌》《倾听桃花》《梦在远方》《炊烟，是盛开的花朵》后的又一本散文力作。该散文集共分“故乡行吟”“山水入梦”“春上枝头”“文化时空”“诗意邂逅”五个部分。由这些书名和标题可知，故乡和梦想一直是赵克红散文反复吟咏的主题。他也在为此追寻诗意的表达。

　　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我们都在快速地接受不停更新换代的生活用品，以及层出不穷的新潮语言、新潮服饰，甚至应接不睱的新潮观念，目之所及也是越盖越高的楼房，越修越宽的街道。但同时许多很好的东西也在不知不觉中丢失了，比如古典情思，比如清风明月般的“浴乎沂、咏而归”的言说方式，比如那颗安静的追寻**的心。但值得庆幸的是，还是有人在坚守。我在赵克红《复活的河流》一书所选录的53篇散文中感受到了这一派风气。采采流水，蓬蓬远春。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我和赵克红同居洛阳，常有交集。身居闹市，又担任着河南省作协副主席、中国铁路作协副主席等诸多职务，赵克红每天的社会活动繁多，但他的心里却珍藏着古典情思。他常组织当地作家走出书斋到河洛大地采风，那些闪在草叶上的阳光和流在大地上的河水，以及湮没在岁月深处的历史遗迹，总是牵引着他的目光，让他情不自禁一次次走近和凝望。

　　大地俯拾皆文章。赵克红置身于不同的文明场景，与故乡风物、山水自然、历史古迹对话，他笔下的文字兼具草木气息和历史文化意蕴，从而兼得刚健品质和美好情怀。与文集同名的散文《复活的河流》勾勒出洛阳城区四大河流之一瀍河的“前世今生”，从“深度污染，几乎断流”写到涅槃重生之后的瀍河“穿缀起碧波万顷、倾城盈绿的生态长廊”，值得称道的是作者把与居民“拉家常”的谈话内容写入散文，增加了文章的可读性，展现出生态文明建设的波澜壮阔的实践进程，也生动体现了人类道德自我进化和自我净化的如歌旅程，由是读者情感的河流也被唤醒，隐隐然呼应全书之底蕴。《父亲写春联》中“父亲常年在外地”，但每年归乡为乡亲义写春联却“有自己的规矩”，红纸根据乡亲家的门窗大小和数量“量体裁衣”，内容会结合每个家庭的情况如谁家儿子今年参军、谁家女儿明年考大学“量身定制”，借写春联捕捉父亲一生善良宽厚的精神人格；写的是对联，真正想说的是记忆中温煦的乡情和亲情。《一座桥的承载》中的洛阳天津桥见证隋唐时期的战争，也流传李白白居易等才子佳话；还有《一眼，便是永远》中的青海湖，《诗意的邂逅》中的莺莺塔，《回眸汉魏故城》的汉魏故城……在作者的移步换景中，既俯瞰着大自然的广袤大美，更回荡着历史和传说的宏阔瑰丽。《瑞雪丰年》《幸福时光》《露天电影的记忆》等篇则是掇拾乡村生活点滴，青春的酸甜与成长的磨砺，追忆起来如诗亦如歌。

　　永怀河洛间，煌煌祖宗业。作为河洛文学界乃至“文学豫军”的领军人物，赵克红有着强烈的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觉。书中不少篇什如《清白之味》《邙岭桐花开》《诗意荷塘》《槐花里的时光》《遇见蒲公英》《向阳的花》《黄河石缘》，以河洛大地一年四季的花草风物为记录、考证和抒情对象，作者满怀古典情思，不弃细微而用心写作，钩沉和引用古今文献著述，延续周作人《知堂谈吃》、施蛰存《云间语小录》和汪曾祺的草木文字等传统，向当代年轻读者普及博物知识，兼及乡愁和一方风土，如一篇篇反映社会和自然变迁的叙事诗，也是一本河洛地区的草木风物志。

　　赵克红早期以写诗知名，后来进入散文领域并折桂“冰心散文奖”。他以诗人特有的、审美的眼光打量一切，总能于杂芜、琐碎甚至伤痛中抽出丝丝缕缕的美来，就像一位勤劳的农夫，从乱草败叶中挑捡起一枚枚灰黑的豆荚，剥去粗糙的毛壳，拈出一粒粒青莹圆润。

　　如果说现代文明从感官上满足人的享乐，那么古典情思则是从精神上滋养人的灵性。人若沉醉于现代文明，弃绝了古典情思，会渐渐地失聪失明，面对自然万物，只能指认实用价值，看不见其审美价值。当人不能认读诗意的时候，意味着自身的诗意也丧失了。读赵克红的散文，想起一位哲人的话：哲学就是怀着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文学又何尝不是？赵克红的笔，一指向村野田畴、自然风物，就成了一支生花妙笔，说这是因为他特别熟悉这类题材，似不确切，当是自然所呈示的神性，田园所饱含的诗意诱惑着他。追寻诗意，是赵克红的文学追求，也是他的生命追求。赵克红用语言构筑或者说留住一个诗意充盈的世界，对抗诗意流失日渐冷漠僵硬的现实世界。他为自己营造了一个弥漫古典气息的精神家园，在那里，可以实现真正的“诗意的栖居”。

　　当下如我这般虽出身乡野但早已移居城市的人，思想逐渐被城市的水泥丛林和车马喧嚣钝化，看不见日出月落，忽略天边的云和林梢的风，更不用说流变在尘世人心里的斑斓风景，散落在山岭河川间的花朵一样的诗意和柔情。赵克红的散文如一泓清泉让我们日渐干涸的心田生出些许绿意，而这泓清泉的源头便是他心中那脉永不枯竭的诗情。心中有诗情，做人便是真人，做文便是真文。

　　人，原本应该有诗性。我们读读赵克红的散文，或许会淡去些物性生出些诗性吧。

　　（作者简介：张劭辉，做过记者、编辑、银行高管，现任职于知名财经媒体，系洛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