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微信扫一扫,快捷登录!

手机号码,快捷登录

手机号码,快捷登录

查看: 11343|回复: 0

李健:天鹅飞过(羡林生态散文奖征文)

[复制链接]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天鹅飞过
      李健

  2025年冬天,我第一次在渭河边看见了天鹅。那天,同学小聚,席间,蔡林峰转我一个天鹅视频,约我去逛逛。我质疑道:“看天鹅,不是去三门峡吗?”他笑着怼道:“亏你还是渭南人,北拾村,你老家,这么火的视频都没刷到?”坐我旁边一位女同学夺过手机,看完推了推我:“这么多天鹅,太美了,走,一起去看看。”

  一

  华州北拾村离我老家紫兰村约40里路,距西安也就一个多小时车程。我们一行三人决定驱车前往。下午四时许,出罗敷收费站,向西左拐,十多分钟后到了北拾村。道路两边停满了车辆。道沿北侧的临时摊位前,卖红薯的、卖甘蔗的、卖鸡蛋的、卖蔬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在一个卖油糕的摊前,我停住了脚步。一张长条桌上摆满了当地的风味食品。桌子东南角,支着一口铁锅,一位中年妇女正在锅里翻搅。椭圆形的油糕黄灿灿的,甜香扑鼻,看着都嘴馋。

  抬眼望去,距路边约400米的河滩地里横着一道防洪渠。目光越过防洪渠,再向北望去,隐约可见一条宽阔的河堤路,路上有行人、车辆经过。不知从哪里传来奔放的秦腔声,循着声音张望,未见人影,乐声却清晰真切,唱腔像是从历史深处吼出来的。只是此刻,这声音于我而言,不止是喧闹,更添了几分担忧,生怕惊扰了这群远道而来的西伯利亚天鹅。

  跟着游人,我们走下河堤。这片河滩如今已成耕地,种着小麦,麦苗半拃有余,绿油油的一片。两片麦田之间,有一条向南延伸的田埂路,宽约两米,形状酷似数字“7”。在“7”字形路的尽头,是一片被水浸泡的苞谷地,半人高的苞谷秆垂着脑袋,枯黄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白骨顶鸡、野鸭成群结队,在秆子间穿梭啄食。紧邻这片未收割的苞谷地,东侧是已经收割完毕的地块。渭河溢水漫出,汇成一片宽阔水域,上百只天鹅悠然游弋在水面。眼前泛黄的苞谷秆、灵动的禽鸟白羽,衬着融融晴阳,景致动人。从小在渭河边长大的我,这一刻,第一次被这般风光深深沉醉。

  不远处,两只天鹅格外引人注目。只见一只体形壮硕的大天鹅,轻轻碰了碰身旁那只略小的天鹅的头顶——彼时小天鹅正把头埋在水中觅食。小天鹅倏地抬起头,二者深情对视,仿佛心意相通。随即两头同时轻点水面,片刻后,粗壮洁白的脖颈缓缓扬起,两道雪白弧线先在水面勾勒出倒置的“6”形,而后徐徐向上舒展至最高点。两只天鹅缓缓靠拢、依偎,接着身形同步一转,头颅偏向同一侧,脖颈瞬间绷直,化作两个挺拔的“7”字。动作利落又默契,宛如一对配合已久的舞者。那“7”字形的短横,由雪白的头顶与黄黑相间的喙巧妙勾勒。这般娴熟优美的姿态,道尽伴侣间的脉脉温情,我连忙拿起手机不停拍摄。

  我身后的麦田里,一名男子正操控无人机,一名志愿者快步上前劝阻,告知此处禁止航拍,避免惊扰天鹅。男子面露歉意,随即收拾设备离开。

  林峰素来喜爱出游观景,提议道:“这边离天鹅还有些距离,看得不尽兴,我们开车去防洪渠那边再看看。”

  折返至停车处,路过卖红薯的摊位,两位老乡正闲聊。我走上前:“乡党,抽根烟。”老乡抬眼笑答:“已经点上了。”“再续一根。我也是渭南本地人,向您打听个事儿。”“你说。”“这群天鹅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有一个月了。”“每年都会来吗?”“往年很少见。今年渭河涨水,淹了苞谷地,庄稼收成受了影响,反倒把这些水鸟引来了。”

  二

  防洪渠约莫有两车并行的宽度,一人多高,却只修到天鹅栖息的地块便戛然而止,没有继续向东延伸。我心中顿时明白,2025年秋季渭河涨水,河水为何会漫到防洪渠南侧的耕地里。

  在防洪渠南侧观赏过后,我们又跟着林峰走到渠北。目测防洪渠到北侧河堤路约有500米。脚下的河床土质松软,地面布满不规则的龟裂,几截枯树枝横七竖八散落其间,想来都是洪水冲刷留下的痕迹。环顾四周,竟看不到渭河的踪影,我心里不免疑惑:北拾村地处渭河下游,往东不远便是渭河入黄河之处,怎会不见河水?

  我踩着松软的河床小心翼翼继续前行,快到河堤路时,终于望见了渭河。河道地势低洼,河面宽百余米,河水澄澈碧蓝,一路蜿蜒向东。据史料记载,唐代渭河水色清透,主河道宽约500米,汛期河面可达近千米。彼时渭河流域水运兴旺,渡口往来繁忙,风光旖旎。白居易在《泛渭赋》中写道:“泛泛渭水上有舟,沿兮溯兮,爱彼百里之清流。”当年,白居易曾从紫兰村顺流而下,多次前往华州探望刺史袁滋,还留下诗句:“渭水绿溶溶,华山青崇崇。山水一何丽,君子在其中。”

  千年岁月流转,白居易所见的风光我无缘尽数亲历,但眼前这条渭水,与他当年泛舟的,本就是同一条河。渭河,亦是我心底无法割舍的童年记忆。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渭南上涨渡大桥尚未建成,渭河两岸往来,全靠渡船摆渡。浑黄的河水,摇晃的船身,奶奶裹着三寸金莲,一手牵着年幼的我,一手拎着黄色帆布包,从西安带我返回老家。这些画面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如今渭水水位下降,河面收窄,大片河滩被开垦为耕地。唯独北拾村这一片,还留存着古渭河千米宽的旧河道,实属难得。

  从防洪渠往回走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绯红。站在渠上远眺,霞光铺满水面,天鹅三三两两梳理羽翼,时而伸长脖颈,时而相互追逐嬉戏,阵阵轻柔的鸣叫声随风传来。原本枯黄暗淡的苞谷秆,此刻仿佛蒙上一层柔纱。渭水、天鹅、麦田、龟裂的河床静静铺展,而我们,也悄然融入这幅动人的暮色画卷之中。

  再次前往北拾村,已是2026年1月7日。我到渭南广播电台录制《对话渭南》节目,结束后邀约几位文友,一同前去看天鹅。那日天寒风劲,空中还飘着细碎小雪。抵达北拾村,此地竟不见一名游客,路边也没了摊贩,四下一片清寂。

  我把车停在防洪渠旁。天鹅依旧在水面自在游弋。几位文友兴致盎然,互相拍照留念。我正准备动身离开,忽见两只天鹅一前一后,脚掌奋力拍打水面,翅膀不停扇动,速度越来越快。在水面助跑约三十步后,猛地收起脚掌腾空而起。紧接着,又有三只天鹅紧随其后。五只天鹅凌空展翅,排成一列向前飞行,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随即俯身俯冲。临近水面时,脚掌舒展张开,贴着水面滑行一段,缓缓落回水中。整套起落姿态,宛如飞机起降,优雅至极。

  返程途中,同行的文友问道:“李老师,这条路往西能通到哪里?可以绕到北边的河堤路吗?”他这一问,我才发觉初次前来时只顾赏景,从未留意道路走向。于是回道:“走,我们开车去探探路。”

  沿着防洪渠向西行驶约两公里,前方竟是一条断头路,路面堆满大小石块。我们下车步行五十余米,一片开阔如湖面的水域豁然出现在眼前,众人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满心欢喜。此刻我忽然想起那位卖红薯的老乡,心中暗自思忖:他当日为何不曾提起这处景致?莫非他并非本地乡人,也从未来过这里?

  寒冬里翩然而至的天鹅,是尘世间灵动的白衣精灵,更是天地间自在生长的生灵。它们不为取悦旁人而来,也不因游人离去而走,是冬日里最纯粹、最坚韧、最自由的生命。

  从大地湾文明发源,半坡先民便择水而居。历经周、秦、汉、唐十三朝风云,渭河滋养出关中千里沃野,是两岸百姓世代相依的母亲河。伫立渭水岸边,不由得想起旧时传闻,当年白居易曾带领乡民在渭河打捞“八音佛”。念及故乡紫兰村的八音佛、紫兰寺,再联想到白居易卜居渭水之畔的过往,万千思绪翻涌,感慨不已。

  公元804年,白居易举家迁居渭滨,落户紫兰村。他十分喜爱这渭水之畔的居所,为此写下诸多诗篇。“旧居清渭曲,开门当蔡渡”“一日而三还”;“东窗对华山,三峰碧参差;南檐当渭水,卧见云帆飞”。一首《渭上偶钓》,更是他栖居渭滨时心境的真实写照。

  看似悠然的渭上垂钓,背后却是白居易人生一段沉郁艰难的岁月。为母守孝的乡居时光,是他一生最煎熬的阶段,也成为其人生重要的转折点。慈母骤然离世,爱女金銮子又不幸夭折,双重打击几乎将他击垮。昔日门庭热闹,转眼门可罗雀,俸禄断绝,生活陷入窘迫。他褪去官服锦袍,换上粗布衣衫,和乡间百姓一同下地劳作,分担赋税压力,亲身体会到底层民众被苛税催逼的无奈。《纳粟》中“有吏夜叩门,高声催纳粟”一句,便是当时乡间疾苦、生活困顿的真实记录。

  也正是这段守孝岁月,彻底转变了他的文风。他的笔墨不再局限于朝堂之事,转而俯身望向广袤乡野,目光投向底层百姓,诗文自此扎根民生,质朴接地气。

  渭水澄澈如镜,一如记忆里不染尘埃的童年。望着粼粼水波,儿时和伙伴在河边摸鱼嬉戏的画面浮现眼前。我又想起白居易的《渭上偶钓》:“渭水如镜色,中有鲤与鲂。偶持一竿竹,悬钓至其傍。仰观鱼鸟乐,俯玩云水乡。心似孤舟客,身如不系航。”他笔下的垂钓,哪里是为捕鱼,分明是借渭水安放饱经沧桑的心,字里行间,也藏着对前路渺茫的期许。

  千年光阴流转,朝代更迭往复,渭河水依旧奔腾不息。白居易当年所见的渭水烟波、往来舟船,我儿时也曾亲眼得见。他踏遍的紫兰村土地,我亦日日行走。想来,当年他也必定见过这片水域上的飞鸟。千年之前,他在此守孝沉淀,不仅重塑了文风,更磨砺出心怀百姓、刚正不阿的品格。重返朝堂后,他置个人得失于度外,心系家国,直言敢谏。即便后来蒙冤被贬江州,仕途再遇重创,也从未消沉避世,反而将满腔悲悯化作实干之力,兴修水利,为民解忧。历经风雨而初心不改,他完成了从寻常生灵到凌云鸿鹄的精神蜕变,也成为我心中仰望的榜样。

  近几十年来,渭河流域的综合治理与生态修复从未停歇。西安“三河一山”绿道全线落成,成为市民休闲漫步的好去处。渭南境内也持续发力,加固河堤、退耕还湿、增植草木、修建生态公园。仅华州段,多年来生态投入已逾千万元,渭河沿岸风貌早已焕然一新。北拾村如今迎来成群候鸟,想来并非偶然。去年秋季渭河溢水,淹没大片苞谷田,无意间为迁徙候鸟造就了一处天然栖息地。这群冬日来访的天鹅,正是大自然对渭河生态向好的无声回应,也让我们对这片古老河道满怀期许。

  三

  踏上归途,我驻足岸边,回望这片冬日水泽。这群天鹅不远千里迁徙,本可以选择设施完善、管护成熟的三门峡湿地越冬,却安然栖身于北拾村这片质朴的野水之畔。它们顺乎天性,随心而居,不为外物纷扰,这份自在淡然,令人心生敬畏。这般不慕浮华、坚守本真的品性,与乡贤白居易何其相似,这也正是世间鸿鹄与生俱来的胸襟气度。

  关中大地文脉绵长,八水绕长安,渭水便是其中血脉,滋养着世代生灵。华山巍峨耸立,乡土风韵悠远。白居易曾卜居渭上,留下无数咏诵渭水的诗篇。山水相依,人文积淀,皆是这片故土独有的底蕴。北拾村保存完好的古河道,更蕴藏着渭河生态复苏的生机与希望。

  我时常暗自设想:倘若能整治河床荒滩,循序渐进修复沿岸湿地,引渭水环流滋养滩涂,补种芦苇等水生植物,让荒芜滩涂重归水润盎然;借鉴各地成熟的生态保护经验,使人与飞鸟和谐共处、各得其所,该是何等美好。可我也清楚,这些设想落地绝非易事。退耕还滩涉及土地调整、人员安置,河道修缮、配套建设、资金统筹等工作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多方考量、稳步推进。

  纵使前路重重困难,望着滔滔奔流的千年渭水,心底的乡土眷恋与生态愿景,却愈发浓烈真切。

  沿着岸边缓步前行,目光落在摊位遗留的旧篷布上,不由得想起那日炸油糕的乡妇。思绪飘回童年,每到年关将近,奶奶在灶台前炸油糕的身影清晰浮现,一缕淡淡乡愁,悄然在心底蔓延。

  岁月安然前行,渭河生态一日胜过一日。往后每到冬日候鸟迁徙之时,我都期盼这片渭水古滩,能长久留住远方而来的天鹅,也盼着人与飞鸟,在这片故土之上,相守相依,静守一方水土的安然与悠长。
  
  李健,笔名无忧方人,籍贯陕西渭南,现居西安。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文联“长安新篇”签约作家。主攻散文随笔、人文纪实与传统文化研学,专注白居易故里文脉梳理与文化传承。已出版散文集《心灯》,多篇作品刊发于《美文》《草原》《文化艺术报》《陕西工人报》《三秦都市报》《西安日报》等省、市级报刊。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手机版|小黑屋|Archiver|东方旅游文化网 ( 苏ICP备10083277号|苏公网安备 32080302000142号 )
东方文旅百家集,天下风光一网中! 电话:13196963696

GMT+8, 2026-6-7 10:18 , Processed in 0.212044 second(s), 25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