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文：大货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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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货司机
      陈启文



　　陈启文，男，湖南临湘人，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迄今已出版长篇小说《河床》《梦城》《江州义门》、散文随笔集《漂泊与岸》《孤独的行者》《大宋国士》、长篇报告文学《共和国粮食报告》《命脉》《大河上下》《海祭》《中华水塔》《为什么是深圳》《中国饭碗》《血脉》《可可西里》《袁隆平全传》《穿越人间的象群》等共三十余部，曾获全国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被翻译为英、法、德、俄、意大利、阿拉伯等多种文字在海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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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风掀起一大片夜雾，过了好一阵，马力才慢慢看清自己。此时还是凌晨四点，他便跟邝叔一起上路了。夜幕下的一切皆已被霜打过，连路灯也闪烁着像寒霜一样的光。一片片落叶从他们眼前飘过，一片粘在马力的眼镜上，一片落在邝叔的脑门上，他挠挠脑袋，那光秃秃的头顶上正冒出一缕缕热气，两只大脚板甩得吧嗒吧嗒响。

　　这是马力拿到大车本儿后第一次跟车跑长途，他还不知道那条路到底有多长。他打开副驾座这边的车门时，邝叔已拴上了安全带，握住了方向盘，一个大货司机往驾驶座上一坐，看上去就像一个凌驾一切的人物。马力还从未起过这样的大早床，看样子还没有睡醒，还在打哈欠。一个哈欠没打完，两道车灯一下就划破了寒霜凛凛的街道，马力只觉得浑身一紧，就把安全带猛地一拽系上了。那一刻，他感觉把自己的一生都绑在车上了。

　　马力瞄了邝叔一眼，邝叔两道浓眉紧皱着，一双眼睛眯缝着，只觉得那两道车灯就是从邝叔眯缝的眼睛里射出来的，一辆车仿佛就在两道灯光的牵引下开始运行了。这里还是城区，车速不疾不徐，从后视镜里看，这是一辆四轴八轮的重型卡车，又称前四后八半挂货车。对这种大卡，马力是再熟悉不过了。他刚上初中时，父亲就买来了一辆。一天傍晚，马力刚刚放学回家，一眼就看见了一辆大卡车开到了家门口。那时他们家还挤在市汽车运输公司的两间老旧平房里，那车顶比屋顶还高，车身像蓝宝石一样，他只觉得眼里蓝光散射，待到缓过神来，他才在蓝色的光泽中看见了自己蓝色的影子，也在车身里看见了一个豪迈的父亲。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豪迈过，他用大手摩挲着亮晃晃的车身，又一把抱起儿子，往驾驶座上一扔，指着方向盘说：“小子，你试试！”

　　那年马力十三岁，一个司机的儿子，天生就像有开车的基因。马力的父亲叫马达，那可不是一般的司机，早先是跑青藏线的汽车兵，退伍后安置在市汽车运输公司开货车，几年后就当上了车队队长。这运输公司的司机都是好样的，但公司的经营状况却越来越差，其间经历了几次改制还是难以为继。到了二十世纪初，就在马力出生的那年，这家公司再也拖不下去了，那些老旧车辆只能变卖或承包给司机，从那以后是各开各的车，各跑各的路。马达作为车队队长，在公司里开了七八年车，却也买不起一辆车，便和邝志军合伙承包了一辆皮卡车。这车开不了长途，只能跑跑短途，大多数时间都是送货下乡，或帮老乡们拉货进城，拉的最多的就是瓜果蔬菜和活鱼。这车虽说承包了，是要靠运费挣钱的，但每次看见路上有老乡挑着担子进城卖瓜卖菜，只要车上还有空，他就会捎上人家，老乡们没有钱，有的给他一把青菜，有的给他一个南瓜，马达也乐呵呵的。

　　这辆皮卡一直开到马力十来岁，他放寒暑假时，父亲有时也会带着他一起跑车。父亲赶着送货时，他可以坐在一边看。若是车辆放空回来，路上车辆又不多，父亲也会叫他一招一式地练练。练得多了，手就发痒了，他想要亲手试一试。有一回，父亲把车停在一条乡村公路边去上厕所，他手痒痒得实在按捺不住，便照着父亲的一招一式，开了一里多路又转回来了，当他把车停下来，熄了火，才看见父亲系着裤带从路边的厕所里走出来。他得意地一笑，还以为父亲不知道呢，谁知父亲一握方向盘就愣了一下，那两只鼓起的金鱼眼一下盯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好像手上留下了什么作案痕迹。父亲没有逼问他，抓起扳手就在他手上打了一下。这一下正好敲在他的指节骨上，打得他哎哟一声惨叫，父亲扑哧一声笑了：“好小子，你还知道疼啊，这一扳手是给你长记性！你以后要是手痒了，也要等老子回来了再开，老子就你这么一个做种的儿子咧。”

　　自那之后，他跟父亲跑车时，到了车辆稀少、没有红绿灯的乡村公路上，父亲也会把方向盘交给他，让他试一试，父亲坐在副驾座上，一直紧紧盯着他的一双手，那手上还像模像样地戴着一**车的白手套。说来挺好笑，由于他个头小，那些司机叔叔都开玩笑说：“这小子开车不见人，只看见两只白手套在开车。”这白手套可不是白戴的，只要一个动作不对，父亲就拿着扳手敲打他一下。若是他一旦放开手脚开猛了，那扳手又会敲打他一下。每一次敲打，他也不怪父亲，只怪自己欠打。在扳手的敲打下，他那些莽撞的、不规矩的野路子动作，一下一下都给纠正过来了。就这样，一个司机的儿子，在十来岁就练出了一身车技，若是这小小的年岁就能考驾照，马力估计也能考过了。

　　马力学会开车时，那皮卡已开了十几年，眼看就到了报废的年限，一路上频频出故障，走一段路就会熄火。马力也早就听父母亲商量着要买一辆大货车，那就可以跑长途、拉大货了，却一直在为钱发愁。马力虽说是独生子，但母亲多年前就下岗了，家里还要养两个老人，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马力没想到，父亲一出手就买了这么威风的一辆大卡车，他都不知道一下子哪来这么多的钱。看样子，父亲就像突然挖到了金元宝，一张胡子拉碴的大嘴巴都笑得都合不拢了，还豪迈地叫他试试看。这么高大的车，马力坐在驾驶座上，那方向盘比他还高，父亲在他**上垫了个坐垫，他才能勉强握着方向盘，这大货车的方向盘手感又特别重，他才转动了一小半，小脸已憋得比猴子**还红。

　　父亲看看这猴样，把儿子朝车下一推：“小子，赶紧去吃饭吧，吃饱了肚子好好做作业，有了这辆车，老子保证你能吃香的喝辣的，读完中学上大学，就看你考不考得起咧。”

　　这个大货司机没有吹牛皮，马力从初中到高中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吃的穿的也比原来好得多，这辆车还给他们家拉来了一套三室两厅的大房子。当一家人从老破旧的平房搬进了新家，马达背着两只手，从一间房里踱到另一间房里，那神气就像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打下的江山。当他穿过宽敞的客厅走进儿子的房间里，马力正在临窗的书桌上做功课，他知道父亲就站在自己身后，那感觉就像背后有了一座靠山，但他没有回头，他不想看见父亲那牛逼的样子，但父亲还是说出了很牛逼的一句话：“小子，你就好好用功吧，连上大学的学费老子也给你攒够了。”

　　马力也确实很用功，这近视眼镜就是上高三后戴上的，眼看还有一个学期就要高考了，没想到突遭变故，父亲那么牛逼、那么强壮的一个汉子，就像家里的顶梁柱，说倒就倒了。几个月前，父亲开车翻越云岩岭，经过一段超长下坡路时，连续采用缓刹减速制动，那坡下到一大半时，突然发现刹车失灵了，随即又反应过来，那不是刹车失灵了，是突然发觉左腿抬不起来了。这是极其危险的，他拼尽全力才把车开向应急车道，同时打开双闪报警。好在，当时和父亲一起搭伴儿跑长途的就是邝叔，那是过命的兄弟。邝叔一看双闪还以为是车出了故障，下车一看才发现是人出了故障。他紧急呼救，叫来了交警和救护车，将老哥们儿送到离云岩岭最近的医院，诊断结果是突发脑出血。幸亏抢救及时，这一条命是救回来了，但整个人就像从中间划开了一半，从脸到脚，左半身全都不能动了。一个开了二十多年车的老司机，一下子就失去了掌握方向盘的能力，那样子就像剩下了半条命。

　　这场意外，说来其实也不是意外，邝叔就是这样对马力说的：“要说车技，在大货司机中，你爸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他实在是太拼了，这车开久了都会出毛病，何况是个人呢！”

　　马力对邝叔充满感激，若没有邝叔，父亲这半条命都没了。

　　邝叔说：“不是我救了你爸的命，是你爸救了我的命啊，他在突发脑出血时，还用最后一点力气采取了紧急避险措施，若是大卡车失控，从山坡上直撞下来，我是第一个遭殃的，后边还不知有多少车会发生连环相撞。你爸救了我的命，也救了好多人的命啊！”

　　马力原本是一门心思准备高考的，这一场变故把他的心思彻底搅乱了。他从来不知道家底，只觉得开大货还挺挣钱的，但父亲的一次脑出血就把整个家底揭开了。父亲开的大卡是贷款买的，只付了首付，还有二十多万元的贷款没有还完。他们家的新房子也是按揭买的，每个月也要还一万多元的贷款。这就是说，父亲每个月少说也要挣上三万元的纯收入，才能支撑起这个家。这两笔贷款每个月都是要还的，加上父亲这次治疗又花了十几万元，这哪是什么家底，这就是一个大窟窿啊。若是父亲不出事，只要车轱辘每天都在转，这窟窿迟早都是要填上的。而现在，这个窟窿谁来填，这个眼看就要塌下来的家谁来顶？

　　母亲原本在市运输公司当出纳，在马力三岁时就下岗了，一个下岗女工只能当这家里的出纳了，这家里每天有多少收入、又有多少支出，她从来不用账本记，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现在她心里突然空了，眼神也空了。父亲出事后，马力从未看见母亲哭过，也没见她流过一滴眼泪，她一如既往地操持着家务，还要照料偏瘫的男人，给他**那半边瘫痪的身体。那麻木的身体已没有了感觉，她整个人好像也没有了感觉，只是机械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一切。她原本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现在眼窝却越陷越深，那眼睛如深渊一般，连一点光都看不见了。

　　这如深渊一般的眼睛，对马力的**比父亲的偏瘫更深，仿佛一刹那，他突然懂事了：“妈，你别想得太多了，这家里还有我呢，父亲病倒了，我就得顶起来！”

　　马力说过这句话，就自作主张休学了，白天去驾校苦练开大货车，晚上回来扶着父亲做康复训练。多亏他从小就打下了开车的基础，只用一个月就拿到了大车本儿（A2驾照）。父亲做了一个多月的康复训练，也能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动了，但他走动时还是一边倒，马力生怕他摔倒了，每次上厕所，马力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还要帮他提着左边的裤子。他能感觉到父亲的屈辱，还有那股不屈的倔强。他扶着父亲坐下后，才把大车本儿拿给父亲看，父亲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那大嘴巴哇哇哇地叫喊着，也不知在喊叫什么，但马力对父亲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爸，今晚我就去找邝叔，先跟他跑一个月的长途，等我把路跑熟了，你这车就由我来开吧。”

　　（未完）
　　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