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届鲁奖诗人张二棍 短诗9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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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届鲁奖诗人张二棍  ｜  短诗9首


　　作者简介：张二棍，本名张常春，1982年生于山西代县。初中毕业进入地矿局技校学习钻探。曾任山西大同217地质队职工，长期从事地质钻探工作。参加《诗刊》社第31届青春诗会。现为山西省作协**副主席，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有诗集《搬山寄》《入林记》等。获《诗刊》2016年度青年诗歌奖，获华文青年诗人奖、闻一多诗歌奖、茅盾新人奖、黄河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西部文学奖、《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长江文艺》双年奖、大地文学奖等。


　　张二棍/诗歌9首


　　01　　莫 测

　　蚯蚓蠕动着，路过
　　自己断掉的遗体，宛如路过
　　一座，事不关己的废墟。它没有停留
　　没有吊唁、超度、掩埋……
　　它还没有觉察，自己已经死了。也有
　　另外的可能，蚯蚓深知
　　不能怀着，下一秒生还的窃喜
　　去悼念那个
　　上一秒，罹难的
　　自己


　　02　　路 断

　　被你我来回践踏着的那条路
　　忍着疼痛，逃到了
　　郊外。它一定是为了躲开
　　口水、烟蒂、废纸、废话的荼毒
　　才变得又狭窄，又颠簸
　　它往自己蜿蜒的身体上，堆积了石块
　　与落叶，拒绝着车辙和脚印
　　假如，还有人穷追不舍
　　它就会跌跌撞撞，奔向悬崖
　　让自己，从世上
　　彻底了断


　　03　　喊

　　站在高坡上，随便喊一喊
　　沟壑里，就会诞生一座村庄
　　凭空出现一座座老窑
　　随便对着哪座窑洞，再闷雷般
　　喊一声，就有一个红脸蛋的女人
　　走出来，给你递过一碗水。不能再喊了
　　再喊，就有婴儿降临
　　再喊，这婴儿就应声长大
　　扛着铁锹出门了。他把一面坡
　　种绿了，才肯回来
　　他把一把锹，磨秃了
　　才肯佝偻着腰，披着星光
　　回来。他对着哪个窑洞
　　呼唤着，哪座窑洞里
　　就会惊醒一个
　　咳嗽的女人，把灯
　　亮起来


　　04　　惊 蛰

　　去年用旧的身体，今年还能一用
　　去年已老态龙钟的人，还可以拖着
　　自己的残躯，在春风涤荡的街头
　　钉鞋的钉鞋，捡破烂的捡破烂
　　他们又穿着，那一身身褪色的衣衫
　　像一条条，无名无姓的虫豸
　　蜷缩的，继续蜷缩
　　蠕动的，继续蠕动


　　05　　搬山法

　　愚公怀着深仇般，移走的那座山
　　又在此时、此地
　　如一道紧箍，为难着我
　　没有谁，容许我
　　成为下一个，不知疲倦的愚公
　　没有谁愿意，提供一处大地广袤
　　而人群稀少的原野，接纳一座
　　被羞辱过的，百无一用的荒山
　　愚公啊，荒山啊，这折磨着你们的无用
　　也正折磨着我。我无意做一个
　　疲惫的愚公，也不想成为一座
　　命运叵测的荒山。这些年
　　我不舍昼夜，研习着搬山法
　　只求摆脱这遗世又困厄的无用
　　这丧家犬般的无用。我不想
　　既是，笨拙而无用的愚公
　　也是，沉重而无用的荒山
　　我不愿目睹，我这苦命的一生
　　都在徒劳地，搬运自己着的艰辛


　　06　　夜望般若寺

　　大殿的屋脊，白白吞食了无数年的月光
　　依然一片漆黑。檐角的风铃
　　瑟瑟颤动着，像一排衣衫单薄的哨兵
　　僧人们应该都睡了，而佛堂里的莲灯
　　将彻夜亮着，光线那么安详
　　让屋顶上诸多的小兽，都寂静了下来
　　四面八方的冷风，吹过它们
　　一张张呆萌的脸
　　有一只什么鸟
　　伏在一头小兽的后背
　　抖了几下羽毛，它仿佛是
　　一床温暖的被子，主动
　　往熟睡的身体上
　　掖了掖，压了压


　　07　　雪 人

　　终于堆成了一个，与世上所有的雪人
　　都不一样的雪人。终于让一个雪人
　　拄着文明杖，打着领结，戴着墨镜
　　仿佛他很有教养，仿佛他已
　　经历过人生，拥有家室、儿女，和自己的事业
　　他坍塌的那一瞬间，我的胸口仍然
　　绷了一下。但已远远不像
　　那些常见的，傻瓜般的雪人
　　更让我揪心
　　……
　　它坍塌得那么从容，安详
　　仿佛它觉得，被堆成这样，这辈子值了


　　08　　欲 哭

　　欲哭，无泪
　　……
　　仿佛一个盲人，被谁
　　推出了盲道，每一步
　　都踩踏出无数个，深不可测的远方
　　欲哭，单手的孤儿，在杂技团
　　练习倒立。欲哭，风中的妇人
　　数着一把假钱。想俯首
　　伏在《圣经》上，哭一哭
　　想仰面，在法庭的门外，哭一哭
　　欲哭，以一纸诉状，一条白绫
　　一副薄棺的名义。欲哭，以沉江的屈原
　　以发配的苏武，夜奔的林冲
　　我想用尽他们的身体，哭
　　我想在我欲哭的时候
　　就会有久违的泪水，从眼眶里
　　冲出来。仿佛无数个该哭
　　却不哭的人，终于找到了
　　归宿，终于把我
　　认作了，同类


　　09　　无 措

　　冷风有种刀锋过唇的感觉
　　阳光从后背抹过来，斜斜的
　　也有一种被偷袭的感觉
　　我疑神疑鬼太久了
　　害怕**，也担心人怨
　　今天，我又手足无措地做了很多事
　　我害怕，我做的每一件事，妈妈
　　你都认真地看着我。或者
　　无论我做什么，妈妈，你都不会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