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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那北《蓝眼泪》 | 那个不让我叫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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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1: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江山 于 2026-7-17 11:49 编辑

《蓝眼泪》 | 那个不让我叫妈的人
  
       林那北


  《十月·长篇小说》2026年第1期

  导读

  在东南那片蔚蓝与苍茫交织的海域,一座小城与孤岛静默伫立,承载着半个世纪的风雨。这里的故事,属于三代女人。她们的生命如海浪般起伏,却始终保持着礁石般的坚硬,在命运的冲刷下,拒绝向命运低头,竭力绽放出鲜活而倔强的模样。这是一部爱恨交织的家族史诗。面对难以言说的苦难,她们选择了默默坚守。在这个故事里,爱被赋予了沉重的重量——情比金坚,可以为了彼此玉石俱焚,却在精神上始终守身如玉。这是一首爱情的挽歌,更是一个人在绝境中必须活出尊严的庄严宣告。而那海上无边无际的“蓝眼泪”,凄美而惊艳,是这一切故事的隐喻。它是大海的寓言,也是余贞妹、巧丹等这群女性在命运面前,永不倒下的旗帜。


  2

  五十四年来我从来没喊过一声“妈”,这是巧丹蓄意的。巧丹巧丹,她一直让我这么叫她,我妹妹杜三水也一样。因此我们家“妈”这个音节,一直只出现在我父亲杜亚民口中,他总是左一句右一句反复对余贞妹喊,仿佛不加上这一句,他就无法证实余贞妹的存在。我认为这有点小看余贞妹了,余贞妹个子不高,但肉很多,而且每年都有横向扩大几寸的势头,走路做事也像按了快进键,浑身每一处都蓄着饱满的劲儿,仿佛它们随时会从体内冲破皮肤喷发出来。这是一副天生适合做事情的身板,进实验室成居里夫人,下田是大寨铁姑娘,而余贞妹的用武之地只有厨房。

  许多年以前,杜亚民还在大学里教书,学校给他一间三十多平方米的宿舍,其他年轻老师把房间一隔,一间做卧室一间当厨房,杜亚民却必须隔出三间,一间自己和巧丹住,一间做厨房,还有一间余贞妹住。

  余贞妹那时还没退休,是市妇联的干部,她严格掌控家里所有粮票、布票和肉票之类的重要生活命脉。上下班之余,她都在灶台边进出。需要挑水,她去,需要买米、扛蜂窝煤,还是她去,反正这些事巧丹是不做的,如果她不去杜亚民就要去,所以余贞妹必须替杜亚民做。余下的时间,余贞妹的脸总是不懈地跟锅鼎相对,砰砰啪啪,热气腾腾,变着花样煮出各种东西,以面食为主,烙饼、刀削面、拉面。这些都跟我和巧丹没关系,当然也跟她自己没关系,都只有一份,她一把端到杜亚民面前,逼他立即、全部、一滴不留地吃下。杜亚民不想吃,斜着眼在巧丹和我身上扫来扫去。余贞妹立在他旁边,身子前俯,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再把筷子塞进他手,“吃!快吃!”我六岁时,妹妹杜三水出生,从那以后余贞妹班就上得稀拉,就是去也要把杜三水抱上。至于出差,提都不用提,她根本不予考虑。地球离了她照样转,但她离了杜三水却不能。

  我爷爷杜耀祖那时已经是市卫生局局长,单位给他一间宽敞的房子,余贞妹不肯去住,她坚持跟杜亚民在一起。屋里太挤了,杜耀祖曾过来小声劝余贞妹,说自己身体不好,希望余贞妹回去,抽空给他煮点面煎个饼。他还透露卫生局正在建两幢职工楼,马上就会分他一套一百零五平方米的单元房,有三间卧室,带客厅、卫生间和厨房的那种,不像这里,啥都没有,每晚小便落在痰盂里的叮咚声听得清清楚楚。杜亚民劝道:“妈啊,不如您就回去住吧,爸确实需要人照顾。”

  余贞妹像被红烙铁烫了**,本来勾着头,坐在凳子上抱着杜三水轻轻摇呀摇,突然整个人猛地一抽,头仰起,身子向上拔直,眼瞪着杜亚民,仿佛要把手中的杜三水一把砸过去。

  杜三水真是余贞妹的命根子,换成我,她一定半丝犹豫都没有就脱手了。

  一年后卫生局那边的房子果然竣工了,杜耀祖请人粗略装修了一下,买齐简单家具,但还来不及住进去,就查出肺癌,在医院治三个月,没治好,去世了,才五十六岁。追悼会上,我学到一个新成语,叫“英年早逝”。余贞妹比他大三岁,那时也不到六十岁,但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露出很多猩红色的头皮,像秋后的野地。

  那天余贞妹始终没哭,皱着眉硬邦邦地站在棺材旁边,眼眯起,好像在眺望什么,并长久陷入沉思,搞得在场参加追悼会的很多人都以为杜耀祖没死,只是去上了趟厕所,随时会春风扑面地跑进来,朗声跟大家打招呼,清清嗓子开始发言。

  这事过后,余贞妹把卫生局房子的钥匙提在手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走到杜亚民跟前,叮叮当当抖几下,说:“把那房子简单整整,我们搬过去住。”

  杜亚民一喜,马上瞥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巧丹。

  余贞妹马上说:“就我们仨!”

  杜亚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愣愣地站着,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头,用力往外拉了拉,这是他喜欢做的动作,仿佛鼻头有个开关,可以帮他舒缓情绪。

  余贞妹又说:“就我们去!”这次她加重了语气,嘴唇还夸张地冲杜三水努了努。

  这次就不容置疑了,她所说的“我们”,果然只包括自己、杜亚民和杜三水,并没有我和巧丹。我看到杜亚民脸猛地垮下来,嘴角也往下耷拉,眼珠子闪来闪去,又慌乱又无措。“妈……这里很好,我就住这里。妈,要不您自己去,在那里您会住得舒服些……”

  余贞妹打断他:“你不去我也不去!”

  事情就成这样了,一套新房子空着,五口人却继续挤在大学给的那间小屋里,但是很多东西却突然维持不下去了。我们都一下子觉得太挤了,每天都如便秘般难受。虽然我和杜三水比以前长大了点儿,但那点小体格就能把房子撑得处处逼仄,有点喘不过气来?细一想,还是因为卫生局那套单元房,它没有就没有,可它明明摆在那里,余贞妹也明明可以搬过去住,却不搬。

  巧丹就自己搬了,她带上我,住进我外婆许墨馨的房间里。

  许墨馨个子很瘦小,灰白的头发在齐耳处工整地剪掉,满口没剩几颗牙,脸部却奇怪地保持着光洁,皮肤细腻,一星斑点都没有,甚至皱纹也是浅淡隐约的。她曾是市第一小学美术教员,不是正式的,先是代课,接着是民办,眼见着似乎有一丝机会转正为公立教师,她年纪却到了,不能再续聘。很多老师陆续分到福利房,许墨馨不在编制内自然分不到,学校就把仓库后面一间很小的房间腾出来借她住,十五平方米左右,连窗户都没有。不过许墨馨很满意,作为回报,她把学校黑板报、宣传栏都揽下,每周更新一次。逢节庆日子,校园里要挂大红布条,也由她用排笔先写出一个个硕大的宋体字,然后压在白色或黄色油光纸上,逐字剪出,用大头针固定到布条上。对她来说,这真是举手之劳。她做得不太高兴,也不太不高兴。

  巧丹和我的到来,她的态度也一样,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巧丹和我的床只有一米二宽,巧丹睡这一头,我睡那一头,半夜转个身脸就会率先碰到对方的脚丫子。许墨馨的床更小,估计不到一米。她两个已经脱漆的樟木箱被塞到床底下,唯一的不知从哪个教室里退下来的桌子因为歪斜,又被几根木条横竖固定住,桌上放着热水壶和碗筷。好在蜂窝煤炉搁在门外屋檐下,跟煤炉睡在同一屋檐下可能中毒,这是我童年掌握的第一个生活常识。

  那年我七岁多,像根豆芽,小头小脸小胳膊小腿,至于五官,也全都比别人小一号,单眼皮像巧丹,鼻子和嘴巴却不像,巧丹鼻梁挺且长,鼻尖像一把锥子极有力道地往下冲,唇厚实有力,我却是塌鼻梁,嘴唇也薄。许墨馨有次顺手从枕头边揪过铅笔和一个本子,快速涂几下,递给我看。我出现在上面,才发现我跟巧丹最不像的其实是眼神,她眸子里都是亮点,说话时一耀一闪,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隧道,谁也不知道会通向何方。我眼里却是晦暗、平面、茫然,丝毫不值得任何人探索。

  那次许墨馨隐忍地叹了口气,然后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原话,大约是指我天生这副骨骼,就是长大了,也不可能健壮成一个像样的男人。她的这个预言早已得到证实,五十四岁的今天,我仍然细瘦得像根竹条,胳膊仿佛一掰即断。好在我个子还比较能蹿,长到一米八三。因为高,看上去我显得更瘦了。

  那段日子离开余贞妹,我很高兴;但许墨馨也不喜欢我,我很沮丧。

  杜亚民几乎每天傍晚都会骑一辆脱漆的飞鸽自行车来,有时提点米、地瓜或者萝卜干,偶尔也会有一小块肉。每次他都没有停留——就是想留,屋子里也装不下他了。他把巧丹叫到外面,站到远处的操场上,看上去总是他在说话,很小声地说,俯着头,不时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头,用力往外拉了拉。巧丹除了摇头,好像都一言不发。他走了,巧丹回来了。许墨馨从来不问,所以巧丹也什么都没说。某一瞬我倒是想问,但最多唇动了动,就马上识相地闭拢了。这期间我以为杜亚民和杜三水已经随余贞妹搬到卫生局分的房子,过起好日子,结果并没有。余贞妹倒是反复劝,但杜亚民不肯搬,他的理由是巧丹不去他也不去。

  那时三十多岁的杜亚民已经老了,头顶开始稀疏,露出一圈饼干状的皮肉,眼皮常常无力地耷拉着。他个子本来就不高,背微微一驼,整个人又短了一截。要说他五官其实不错,眼是长条状的,这点像余贞妹,鼻子却比余贞妹高挺,加上宽大的脸形,完全符合电影上李玉和、郭建光这些正面人物的形象。除了略矮,他跟巧丹站在一起,没有什么配不上的。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两年,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一、许墨馨去世了,什么病都没有,有天早上巧丹起床后突然失声叫起来。我当时还在睡,被惊醒,起来凑近巧丹,跟她一起立在许墨馨床前,发现许墨馨脸庞安静,却毫无血色。巧丹把伸到许墨馨鼻孔前的手收回,往后拉了拉我,小声说:“死了。”

  二、杜亚民工作有变动,他调往市委宣传部外宣办。在大学里他教的是日语,虽然工农兵学员后来被人诟病,但无论口语还是笔译,杜亚民都非常过硬。恰逢社会百废待兴,人才被一下子重视起来。外宣办把杜亚民调去,杜亚民提出的唯一条件是给他一套房子,旧的也没关系,但必须比现在的大。对大机关而言这并不太难,就把别人退出来的旧单元房分给他,这房子就是百花路这套,现在巧丹还住在里头,马上面临着拆迁。

  三、余贞妹带着杜三水也搬进百花路的房子,并且有一直住下去的打算,但最终她只住了不到半年。这半年家里出奇地安静,除了杜三水的哭喊和余贞妹安慰她的声音,其他人似乎都成了哑巴。有一天杜亚民突然用少见的尖利声音嚷起来,表示余贞妹如果再住下去,他就重新调回大学。那时教师的社会地位明显远不如机关干部,跳出教育口就仿佛鲤鱼跃过龙门,让很多人羡慕。余贞妹气呼呼地又哭又骂了两天,不得不妥协了,带着我妹妹杜三水搬到卫生局分给杜耀祖的那套单元房。

  余贞妹非常讨厌我,这是我那时最无所适从的事。我始终没弄明白她对我的厌恶究竟来自哪里,我每天睁开眼见到的就是一张随时打算发火的脸。如果她天生厌恶小孩,倒可以理解,可她对我妹妹杜三水却总是笑嘻嘻的,嘴巴恨不得咧成海马,几秒钟就要亲一口,脸蛋、胳膊、大腿,甚至**,反正杜三水身上每一寸肉都那么吸引她,她必须分分钟眼睛都看得见。巧丹没有奶水,需要半夜起来泡炼乳、煮米糊,余贞妹也都一把揽了去。杜三水把屎尿拉她身上,她在衣服湿漉漉中咯咯咯笑个不停,仿佛被屎尿挠了痒痒,止也止不住。杜三水第一次学说话,喊的就是“奶奶”,余贞妹当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静默几秒后,猛地炸雷般连答三声,紧接着眼泪就瀑布般涌了出来。

  我有记忆以来,晚上都是在余贞妹床前铺一块木板睡。她的床很小,容不下两个人,但杜三水出生后,却始终跟她睡在一起,她们在暗夜里像蚌的两个闭上的壳,必须相互偎依贴紧。黑夜中我躺在她们床前的硬木板上,听到她为杜三水哼催眠曲,那声音竟是我非常陌生的柔软。我从来没对此心酸过,有时候余贞妹半夜起来为杜三水把尿,不小心一脚踩到我身上。我扭扭身子,哼哼两声,马上又睡了过去,一切都顺理成章。

  因为讨厌巧丹,所以余贞妹也讨厌我,这是我隐约的直觉。她们一天都没有好好相处过——这件事让杜亚民非常头疼,他不敢得罪余贞妹,更不想让巧丹不高兴。一个男人在自己家里每天都像过地雷阵,紧着身子,眼神闪烁,看上去不免可怜。但没办法,两个女人那时对他都如此重要,他却哪个都搞不定,只能在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喘气,欲言还休。

  其实四邻八舍以前总把我冲着巧丹不喊妈而是直接叫名字当成笑话。巧丹哪里怕这种嘲笑?她嘴角轻轻一扯,把一肚子的不屑充分表达。如果他们是当面说,巧丹会静静看着,一点表情都没有,眼也不眨,总之不会有丝毫理会。对方以为她被镇住了,灵魂都陷入疼痛,正打算得意,这时候巧丹笑了笑,声音也一样轻柔妩媚。“喊一下妈就爽了?”她歪着头,像在商榷,又像是自言自语,“不喊妈他们就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一开始我还小,听不太懂,后来明白巧丹这些话,多半是说给余贞妹和杜亚民听的。余贞妹搬去卫生局分的房子后,虽不跟我们住一起,平时还是经常过来,每次都提来煮好的东西给杜亚民吃。她一进门,杜亚民就像被人摁了开关,每一句话都还是要以“妈”开头。

  “妈我吃饱了。”

  “妈您不要这么辛苦。”

  “妈您以后自己留着吃。”

  “妈您路上要小心。”……

  如果余贞妹说什么,比如问煮得会太咸或太甜吗?杜亚民也要先喊一声妈才作答,而且声音充斥着小心翼翼的谦恭,还有一种欲说还休的无奈。“妈,不会,好吃。可是妈,以后真的不必了。您太累了呀妈……”

  巧丹执意让我直接喊她名字,我觉得很好,获得特赦般。杜三水也一样,直接喊巧丹。她一出生就完全被余贞妹接管,几年后又从这座城离去。那时还懵懂,我无法弄清她的态度。许多年后,我长大,考上大学,进入了社会,某天突然意识到巧丹不愿通过称谓确认身份,也许是对杜亚民一声声喊余贞妹“妈”的反叛。

  每次来余贞妹都不提前打招呼,也不需要别人开门,她自己有钥匙。上午、中午,或者深夜,来得很随机,突然钥匙响,门开了,余贞妹背着杜三水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褐色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个写有“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的搪瓷罐子,盖得紧实。进了门她直接走到桌子前,掏出罐子,把杜亚民喊来,让他坐下,打开盖子,一股香气顿时就在屋里散开。蒸馍、高粱面、刀削面、炖排骨、煲鸭肉、莜面栲栳……总之,每次都不一样,至少上一次跟下一次不重样,过一阵要不要把某样东西重复再提来,得视杜亚民吃得快还是慢,快说明合他胃口,他喜欢吃。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余贞妹提来的所有东西都只是为了杜亚民。我虽然年纪小,但看出来杜亚民很为难,他看看巧丹,又看看我,迟迟不肯拿起筷子。余贞妹就站在他旁边,总是索性把筷子直接塞到他手上,然后短促地说:“吃!快点!”

  杜亚民不把东西吃完,余贞妹是不走的。这时候他们两个的关系非常特别,一个把头几乎贴到罐子边沿,受罪般以最快速度吞咽着,另一个站在旁,贴住对方,低着头,像欣赏一件艺术品般看着罐子里的东西一点点变少,直至完全消失。然后她嘴角有了一点笑意,手在杜亚民背上轻轻拍了拍,接着就把空罐子盖好了,装进布袋,像完成了一桩重大使命。“我走了啊。”她对杜亚民说,然后手托着背上的杜三水**往上颠两下,转身出了门。

  整个过程她看的和说话的人都只有杜亚民一个。门重新开了,又重新关了。杜亚民每次都会追出去,要去送余贞妹。余贞妹不让他送,说一些“快休息去,别累了啊”之类的话。两人在门口拉来拉去几个回合,最终都是余贞妹背着杜三水走了,杜亚民低着头,勾着身子,悻悻地进来,像刚进行一场重体力劳动,低着头坐在一旁,一口接一口叹气。

  我从小食欲就不好,这跟我对整个世界没有多少欲望是一致的。男人吃东西是有罪的,这是我当时得出的印象。余贞妹登门来,有时候巧丹恰好不在,但更多时候是在的。在也没用,余贞妹眼里她仍然不存在。巧丹可能正在扫地,更多的时候她可能正拿一本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每天她都要花很多时间看书,以至于我后来回想起来那时的她,都是一副勾着头恨不得钻进书里的样子。杜亚民在吃东西时,距离她不超过十米,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她不打量过去,眼皮都没有抬。余贞妹来了,转眼又走了,她都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眼不抬,招呼也没打,连余贞妹背上的杜三水她也仿佛不认识。如果我被食物的香味所诱惑,现出几丝贪婪的眼神,巧丹瞥过一眼,马上发现了,她会站起,倒也不说话,只是牵起我的手,进了卧室,关上门。

  对我来说,一开始无论是否目睹杜亚民吃东西,都是莫大的折磨。若干年后我有了女儿,每次总是先让她吃饱喝足,将食欲完全歼灭干净,再也不稀罕我吃什么又吃多少了,自己才敢动筷子。当然余贞妹来多了,我也慢慢适应了,知道家里突然荡开的美味,反正与我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心一死,一切都好办了。

  有时候想,当时如果杜亚民把搪瓷罐子里的美食每次都分一点给我,我会不会长胖呢?未必。杜亚民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他那么反复吃着,身上的肉却仿佛跟他躲猫猫,完全不知藏到哪里,半两不长。他一次次把罐子里的食物快速倒进嘴里,抿紧唇以免发出咀嚼的声音,会不会因此也把食物给得罪了,它们于是群起抵抗,挤下咽喉后,匆匆在胃里转一圈,又到肠子里撒个野,什么都没留下,就全从身体里撤走了。是的,我从小的记忆里,杜亚民永远都在拉肚子,前一刻他还挺正常的,在炒菜或者洗衣服,下一刻却突然整个人一紧,然后转过身,夹着腿快步小跑去找便盆。接下去一股钻鼻的奇臭也随之弥散开来。即使不拉,当他俯身做某件事,比如提水、搬蜂窝煤之类的重活,冷不防就从身体中段猛地发出急促的闷响。这时候他总是紧张地把身子往下一弯,拿眼小心地瞥巧丹。

  巧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微微拧了拧眉头,垂下眼帘,车开脸。

  倒是我会不懂事地喊:“好臭啊好臭啊!”

  溃疡性结肠炎,这个病名我那时就听到了。余贞妹把杜亚民的这个病归罪于这座城。如果吃面食,呼吸山里的雾气,肠子怎么可能出毛病?这是她的理由,骂起来嗓音又粗又大。她的意思是杜亚民本来不是生活在这里的,结果却被杜耀祖害了。另外,她也怪巧丹,如果巧丹在饮食上能精心伺候杜亚民,像很多正常妻子所做的那样,杜亚民身体肯定会调理得好一些,可是巧丹除了偶尔煮点粥,连炒个青菜都不会,家里下厨的都是杜亚民。这还是女人吗?余贞妹气得连杜亚民也一起骂,她觉得一个大男人下了班还得操心一家人的三顿饭菜,煮这煮那,洗这洗那,所以才把自己累坏的。但无论她怎么拍着桌子骂,巧丹都不改,杜亚民也不改。没有办法,余贞妹想调理杜亚民的身体,只能不断从四面八方弄来药,有时是中药,有时是各种颜色的西药片。中药一般都是余贞妹熬好,搬去卫生局那边的房子后也会一次次提来。她把深褐色的药汁装进两个玻璃瓶里,每天分两次喝下。但一个疗程喝完了,杜亚民仍然继续拉,余贞妹就再找其他医生开药,循环往复。一个装进过很多鱼肉虾的肚子,同时也要装更多的药,我当然不会羡慕。

  我觉得巧丹也不会。巧丹对所有的药都有一种偏执的抗拒,哪怕我小时候感冒发起高烧,她也不慌,喝水是她最擅长的治疗方式,从白开水到盐开水再到甜开水,总之一杯接一杯。她会征求我意见,问:“去**还是喝水?”我当然选择后者,这样她就很顺利达到目的。这件事杜亚民曾提出反对意见,但反对无效。杜亚民吃他的药,巧丹和我喝着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一直到离婚,杜亚民先是搬出去,住到卫生局那边的房子,然后再调去北京。
  (未完)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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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那北,女,福州市文联副主席。已出版长篇小说《每天挖地不止》等三十二部著作及九卷本《林那北文集》,获《人民文学》《收获》《上海文学》《小说选刊》等刊物小说奖及中国女性文学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图书奖等。中篇小说入选《2002中国中国文学年鉴》、《全球华语小说大系》、《中国当代文学经典》、《新世纪获奖小说精品大系》等数十种权威年选。小说被翻译成法、日、俄、西班牙等文,被改编成《求求你表扬我》等电影。担任过两部在央视播出的大型纪录片总撰稿。2015年入选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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