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来勤：大暑日的黄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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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暑日的黄鹤楼
　　白来勤


　　一

　　大暑，是二十四节气中最滚烫的一笔。在武汉，这一天的太阳仿佛不是悬挂在天上，而是直接扣在了屋顶，把光和热泼在了早晨一醒来就兴奋不已的柏油路上。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砖瓦窑，长江和汉水成了仅有的两条湿毛巾，徒劳地试图擦拭这无边的燥热。空气在热浪里扭曲，远处的楼宇摇曳着，如海市蜃楼。

　　人们常说武汉是“火炉”，今日为体验刚刚开通的西安东站到武汉的高铁“千里一瞬”的感觉，与友人结伴来到武汉，方知此言不虚。早晨刚吃了碗素米粉、喝了碗白米粥，一走上马路，胳膊里的汗水立即渗出毛孔，一滴滴迅速融合成即将朝下涌流的小溪。

　　在这样的天气里，正常的逻辑是躲在空调房里“续命”。然而，当我们乘电1路公交经过京汉大道、跨过汉江、越过鹦鹉洲、从举世闻名的长江大桥行至武珞路，却惊异地发现，通往黄鹤楼的路上，竟是人声鼎沸，游人如织。

　　这股子“逆天而行”的兴致，究竟从何而来？走近黄鹤楼下由当代书法家雷志雄书写、出自清代诗人绍诚《题黄鹤楼》楹联的“近仙人居”牌楼后拾级而上，我在这滚滚热浪中，寻到了答案。

　　二

　　登楼的队伍里，最显眼的是那些被年轻的爸爸妈妈牵着手的孩子。他们稚嫩的脸庞晒得通红，额头上刚沁出的汗珠登楼后被从楼檐吹来的爽风一撩，顺着脸颊滑落，有的甚至浸入了衣领，有的滚落胸背。但这群“10后”们，在薰风里鲜有哭闹，更多的是一种新奇的忍耐，在登楼时更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新鲜感和求知欲望。

　　一位年轻的母亲正拿着刚才还在热浪里为孩子扇风的折扇，指着蛇山下的铁路桥墩，讲述着京汉铁路建设的故事、工人运动的故事。尤其是讲到武汉长江大桥时，特意说起1956年夏天，毛泽东来到武汉，第一次横渡长江，面对初现轮廓的万里长江第一桥——武汉长江大桥，即兴写下《水调歌头·游泳》，诗中“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表达了对武汉长江大桥的由衷赞美。1962年4月发行的第三套人民币，将武汉长江大桥作为正面图案印制在贰角纸币上。孩子们不由得睁大了惊异的眼睛。

　　孩子仰着头，眼神里没有对酷热的抱怨，有的只是对当年工人叔叔伟大创造力的赞叹，只是对“火车如何在桥下穿行”的痴迷。有一位年轻的爸爸把矿泉水瓶放在孩子的头顶，开玩笑说：“这是古代书生进京赶考的头冠，咱们今天也是为‘登科’而‘赶烤’来了，你觉得有收获吗？”

　　在黄鹤楼底层的壁画前，一群研学的小学生围着老师问这问那。辅导老师并没有照本宣科，而是讲起了辛氏酒楼老板的善良，讲起了道士画鹤的神奇故事。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在长江边的蛇山上有家辛家酒楼。有一天，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来到酒楼讨酒喝，酒楼老板没有多问，给了他一碗酒。之后，这个老人每天都来讨酒喝，老板依旧每日奉上一碗酒，老人十分开心。就这样过了一年。有客人跟老板说，这个老人天天来讨酒，从不付账，怕是赖上你了。老板说，一碗酒水而已，并无大碍，微薄之力助人为乐，自己也挺开心。老人听闻后哈哈大笑，起身说道：“你这酒不会白喝。”于是拿起桌上一块橘子皮，当场作画，绘出一幅黄鹤图，笔墨栩栩如生。更奇妙的是，老人连拍两下手掌，黄鹤凌空飞起。在场客人无不惊叹。随后老人拿出笛子吹奏，黄鹤翩翩起舞。不多时，老人乘黄鹤飘然远去。从此以后，这家辛氏酒楼便改名黄鹤楼，生意日渐红火，成了远近闻名的打卡去处。相传这位老人便是吕洞宾。这则故事虽然不完全严谨，却意趣盎然，劝人向善、行善得报。

　　孩子们听得入神，似乎忘记了周围的闷热。对他们而言，黄鹤楼不是一个冷冰冰的钢筋水泥建筑（尽管眼前的楼宇确实是钢筋混凝土结构，1985年重建），而是一个充满神话色彩的载体。

　　我听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问他爷爷：“这楼真的有一千多年了吗？”

　　爷爷擦着汗笑道：“傻孩子，楼翻新了，但这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还有这长江的水，都是千年不变的。这座楼始建于三国吴黄武二年（公元223年），最初是孙权修建的军事瞭望楼，后来才慢慢演变为观景楼阁。历史上的黄鹤楼屡毁屡建，仅明清两代就被毁7次、重建10次。楼塌了又建，建了又塌，就像我们做人，要有一股永不服输的精气神，这也是我们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积极进取，长久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精神象征。”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些父母为何愿意顶着烈日带孩子前来。空调房里滋养不出文化根脉，短视频里寻觅不到历史厚重。只有在这样的高温下，一步步丈量蛇山的石阶，亲手触摸斑驳的廊柱，历史才不再是书本上呆板的文字，而是化为立体、可感知的存在。这是一场名为“传承”的仪式，汗水便是最好的见证。

　　三

　　如果说孩子们的目光是向上的、好奇的，那么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目光则是向下的、深远的。

　　在大暑的高温里，老年游客的身影是一道独特的风景。他们大多拄着拐杖，步履缓慢，但眼神异常坚定。他们不是为了“打卡”发朋友圈，而是为了“还愿”，为了追忆往昔。

　　在顶层回廊，我遇见一对老夫妇。大爷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刚重建完成的黄鹤楼，彼时的他意气风发，搂着老伴的肩膀。如今，两人都已年过古稀，再次站在同一个角度，眺望脚下的武汉三镇。

　　“你看，以前这一片都是破旧的平房，现在全是高楼大厦。”大爷指着武昌旧城区说道，声音有些颤抖，“那时候我们从汉口过来，还要坐轮渡，哪像现在，地铁、大桥四通八达，想都不敢想。”

　　老奶奶在一旁笑着，眼角皱纹舒展：“以前觉得这楼高，现在觉得这楼稳。望着它，就想起我们年轻时候的日子，苦过、累过，但也奋力奋斗过。”

　　对于这群经历过建国初期、大规模建设时期的老人们来说，黄鹤楼不仅仅是一处景点，更是武汉城市变迁的坐标系。他们站在这里，看见的不只是风景，而是流淌的时光、生长的城市。每一栋新建高楼，每一条延伸高架，都对应着他们生命里的一段往事。

　　热吗？当然热。老人们有的坐在楼内电风扇旁小憩，儿孙递上饮品消暑；有的坐在楼下阴凉处闲谈，手中轻摇蒲扇，心中遥思黄鹤。有位老人感慨，比起当年在车间挥汗劳作、夏日在江边挑担的酷暑，眼前这点暑气不值一提。何况年满七十岁的老人，上下黄鹤楼还可享受电梯优待，这份服务比儿女照料还要贴心！另有老人笑道，只要活得长久，世间美好皆可慢慢享用。这份不惧酷暑的底气，来自岁月磨砺，来自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更源于对新生活的感恩与向往。

　　四

　　在这滚烫的暑气里，除了亲子相伴的喧闹与老者闲谈的絮语，最夺目的一道风景，莫过于一双双紧紧相扣的手。

　　大暑时节的武汉，宛如天然“桑拿房”。但对于热恋中的情侣而言，酷热反倒成了爱情的催化剂。黄鹤楼红墙黛瓦之间，随处可见身着雅致裙装、妆容精致的姑娘。她们仿佛全然不在意鬓角不断渗出的汗珠，在层层叠叠的飞檐之下，在“天下江山第一楼”匾额前方，摆出俏皮或是优雅的姿态。

　　一位身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斜倚汉白玉栏杆，身后是浩渺长江。她的男友举着相机，满头大汗，却无比耐心：“头稍微侧一点，避开阳光，对，就是这个光影，绝美！”快门声响，女孩脸上的笑靥，比盛夏骄阳还要灿烂。她不在意汗水是否晕开妆容，不在意衣衫是否被汗水浸透，她珍视的，是镜头里被爱意包围的自己，是与爱人共登高楼的这份仪式感。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因为喜欢，可迎万难。”气温突破四十摄氏度的酷暑之中，男孩手中的遮阳伞始终偏向女友一侧，自己半边肩膀晒得通红；女孩手中的冰饮，第一口总会递到男友嘴边。黄鹤楼见证过无数离别沧桑，而在今日，它更多见证青春炽热的甜蜜。镜头定格下来的，不只是黄鹤楼雄姿，更是属于彼此最好的年华——火炉之巅，爱意如火，比烈日更加炽烈。这也印证了普通人的观感：爱情不惧高温，即便气温高达40℃，情侣依旧相伴相守。

　　五

　　有趣的是，稚童与银发老者这两组看似截然不同的群体——活力满满的孩童与饱经风霜的长者，在黄鹤楼前形成奇妙的时空对话。

　　孩子们跑累了，坐在台阶上吃冰淇淋，身旁便是擦拭眼镜的老人；老人们遥指远处龟山电视塔，感叹城市日新月异，身边孩童却天真发问：“那是外星飞船吗？”

　　这样的代际相遇，让这座古楼阁生机盎然。

　　唐代诗人崔颢写下“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时，或许未曾想到，千年之后，依旧有人心怀精神寄托，顶着烈日攀登此楼。无论是诗仙李白搁笔长叹，还是今日游客驻足凝望，驱动众人前行的内核始终相通——对美好的向往，对文化根脉的追寻。

　　六

　　有了情侣这一道道青春身影，黄鹤楼这幅画卷便更加完整。孩童在此播下文化的种子，老人在此重温峥嵘岁月，情侣在此许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

　　即将辞别黄鹤楼之际，我回望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身影，回望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回望老人们沉思追忆的模样，回望情侣相依相拥的甜蜜……一幕幕鲜活图景，与千年文脉绵延的古楼相融交织，绘就武汉盛夏最动人的画卷。天气虽热，终究热不过人心；传说虽古，却因鲜活的人间烟火常读常新。

　　正如古人所言：“心静自然凉。”而登临黄鹤楼，我体会到另一重境界：景美天不热，情深意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