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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回 东西大街陈家铺 “短截戳子”信誉立 【诗曰】 六指天生半截长,一刀斩去见真章。 东西大街陈家铺,戳子短来名却扬。 上回书说到,陈贵在板闸钞关斗赢了孙德胜,三艘被扣的盐船顺利放行。消息传开,清江浦商界无不竖大拇指。可陈贵心里清楚,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光靠跑船、盘坝、贩盐还不够,得在东西大街上开一间像样的铺面。 东西大街,是淮安城最繁华的商街。东起东门,西至西门,绵延十里,店铺林立。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方的皮毛、药材、杂货,都在这条街上集散。陈家虽然占了半条街的房产,可大多是仓库、栈房、船工宿舍,真正像样的铺面没几间。 这一日,陈贵把陈富、陈应蛟叫到账房,道:“我想在东西大街上开一间‘陈家杂货’,专卖船上用的桐油、麻绳、铁钉、帆布,顺带卖些南货北货。铺面就用咱家靠街的那几间房,收拾收拾就能开张。” 陈富道:“大哥,东西大街上做杂货的少说有几十家,咱凭什么跟人家争?” 陈贵笑道:“咱不跟他们争。他们卖什么,咱也卖什么,可咱有一条他们比不了——信誉。” 陈应蛟道:“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咱陈家渡号的船跑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信用上的岔子。咱开铺子,打的也是这张牌。” 陈贵点头:“二弟说得对。做生意,银子是腿,信誉是头。腿断了还能接,头掉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兄弟三人商量了一番,决定腊月二十八开张。 开张那天,陈家铺子门前鞭炮齐鸣,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大圈。铺子不大,三间门面,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做的匾额——“陈家杂货”,落款是张朴的手笔。 陈贵站在门口,朝众人拱手道:“诸位父老乡亲,陈家铺子今日开张。本店虽小,可有一条规矩——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谁要是发现我陈贵卖假货、抬高价,砸了我的招牌,我陈贵给他磕三个响头!” 人群中有人笑道:“陈掌柜,你这话说得太满了吧?东西大街上哪家铺子不掺假?你不掺假,能赚到钱吗?” 陈贵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绸袍,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一看就是同行。陈贵认得他——这是东西大街上“王记杂货”的掌柜王德茂,跟板闸钞关的吴德茂同宗,两家沾亲带故。 陈贵笑道:“王掌柜,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掺假能赚一时,赚不了一世。我陈贵做买卖,讲的是细水长流。今天您不信,没关系。过了一年半载,您再来看看,看我这铺子是越做越大,还是关门大吉。” 王德茂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开张头几天,生意清淡。东西大街上的老主顾们都认熟脸,陈家铺子新开,没人敢轻易上门。陈贵不急,每天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打算盘一边看书——看的是陈应蛟从府学借来的《论语》,虽然认不全字,可看得多了,也能猜出个大概。 有一天,一个老船工走进铺子,要买一捆麻绳。陈贵亲自给他拿货,又给他抹了零头。老船工临走时,从怀里掏出一把旧铜钱,数了半天,差两文。 “陈掌柜,我钱不够,少两文,下次补上行不行?” 陈贵笑道:“老人家,差两文算什么?这捆麻绳你拿去用,两文钱不要了。” 老船工千恩万谢地走了,陈富在一旁嘀咕:“大哥,咱这麻绳进价就二十文一捆,你卖二十五文已经够便宜了,还抹零头、免两文,这一单咱连本钱都赚不回来。” 陈贵道:“二弟,你眼光太短。那老船工在运河上跑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比咱多。他回去一说咱陈家铺子厚道,比咱贴多少告示都管用。” 果然,不出半个月,陈家铺子的名声就传开了。船工们口口相传,说陈家杂货不掺假、不抬价、不欺客,买得放心。连东西大街上的街坊邻居,也纷纷上门。 生意好了,陈贵却遇到了一件烦心事——有人拿假银子来买东西。 那天下午,一个年轻人走进铺子,要买一桶桐油。他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道:“陈掌柜,来一桶桐油,银子你称。” 陈贵拿起银子一看,颜色发白,分量轻,轻轻一咬,印子浅得不像话——这是铅胎银,外面包了一层薄银皮。 陈贵不动声色,笑道:“这位客官,您这银子成色不太好,小店不收。” 年轻人脸色一变,怒道:“怎么着?你是说我拿假银子骗你?” 陈贵道:“客官,我没说您骗我。我只是说这银子成色不好,小店不收。您要是真银子,我收。” 年轻人拍着柜台道:“我这就是真银子!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陈富要上前理论,陈贵拦住他,笑道:“客官,您别急。这样吧,这桶桐油您先拿去用,银子您带回去。什么时候有真银子了,再来给也不迟。”
年轻人一愣,显然没想到陈贵会这么说。他愣了半晌,拿起银子,转身走了。 陈富急道:“大哥,那桶桐油值二百文呢!你就这么让他拿走了?” 陈贵道:“他拿走了,还会回来。” 陈富不信,第二天一早,那个年轻人又来了。这回他没拿假银子,而是拎着一只老母鸡,怀里揣着二百文铜钱。他把铜钱和母鸡放在柜台上,扑通跪下,道:“陈掌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昨天那银子是别人给我的,我不知道是假的。回去让人一看,果然是铅胎银。小人错了,特来赔罪。” 陈贵连忙扶起他,道:“客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桐油您拿去用,铜钱我收下,母鸡您带回去。” 年轻人死活不肯,非要把母鸡留下。陈贵只好收了,让人送到厨房,晚上炖了一锅鸡汤,让铺子里的伙计们分了喝。 这事传出去,东西大街上的商贩们都说:“陈贵这人,厚道!一般人遇到假银子,早就报官抓人了。他倒好,不但不抓人,还白送一桶桐油。” 王德茂听了,冷笑道:“收买人心罢了,看他能撑多久。” 可陈贵不但撑下来了,生意还越做越好。不到半年,陈家铺子的名气就盖过了“王记杂货”。 这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让陈贵在东西大街上的名声彻底立住了。 那天,一个山东来的商人到陈家铺子买麻绳,要了五十捆,说是运到徐州去卖。陈贵让人从仓库里搬出货来,亲自验了货,交给那商人。商人付了银子,雇了车,装上货就走了。 过了三天,那商人又回来了,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喊:“陈掌柜,你这麻绳是假的!” 陈贵一怔,连忙道:“客官,您别急。怎么回事?您慢慢说。” 商人从车上解下一捆麻绳,扔在地上,道:“你自己看!这麻绳一沾水就断,根本不能用!我那五十捆麻绳,到了徐州卸货,下了一场雨,绳子上全是水,一拎就断。货散了一地,砸碎了不少瓷器。陈掌柜,你这害人不浅啊!” 陈贵蹲下身,拿起那捆麻绳仔细看。麻绳表面看着正常,可里面全是烂麻丝,一搓就碎。他心中一惊——这批麻绳被人调了包。 他站起身,对那商人道:“客官,您放心,这事我陈贵一定给您一个交代。您的损失,我来赔。” 商人一愣,道:“你赔?五十捆麻绳加上砸碎的瓷器,少说也要五十两银子。你赔得起吗?” 陈贵道:“赔得起赔不起都要赔。您先在我铺子里歇着,我这就去查。” 陈贵叫上陈富,赶到仓库。仓库的锁完好无损,可里面的麻绳少了一大半。他找来管仓库的伙计,那伙计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贵大怒:“你是看我陈贵好欺负是不是?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伙计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陈掌柜,不关我的事!是王掌柜!王掌柜的人趁夜里用假货换了咱的真货,给了我一两银子封口。我一时贪财,就……就……” 陈贵气得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发作。他深吸一口气,道:“你起来。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伙计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陈富道:“大哥,咱去告官!” 陈贵摇头:“没证据。王德茂在东西大街做了二十年,跟县衙的人称兄道弟。咱去告他,说不定反被咬一口。” “那怎么办?” 陈贵想了想,道:“认栽。赔那山东商人五十两银子。” 陈富急了:“大哥,五十两不是小数目!” 陈贵道:“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信誉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赔!” 陈贵从柜上支了五十两银子,赔给那山东商人。商人感动得热泪盈眶,握着陈贵的手说:“陈掌柜,您是个厚道人。从今往后,我山东老家的货,只认你陈家的铺子。” 陈贵笑道:“客官,您这话我记下了。以后您的货,我陈家铺子一定给您最好的。” 事情传开,东西大街上的商贩们议论纷纷。有人说陈贵傻,明明是被坑了,还替人背锅;有人说陈贵精,五十两银子买了个山东大客户的信任,值;还有人说陈贵是条汉子,敢作敢当。 王德茂在店里听了,冷笑一声:“陈贵这小子,打肿脸充胖子。我看他能充多久。” 可没过多久,王德茂就笑不出来了。 那山东商人回去后,把陈贵赔银子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同行的朋友们。一传十,十传百,山东、河南、安徽的客商纷纷找上门来,指名要跟陈家铺子做生意。陈家铺子的货,从淮安卖到了半个中国。 而王德茂的“王记杂货”,因为名声太臭,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不到一年,就关了门。 陈贵听说王记杂货关门的事,叹了口气,对陈富说:“王德茂这人,不是笨,是心眼不正。做生意,心眼不正,再聪明也没用。” 陈富道:“大哥,你那五十两银子,可没白花。” 陈贵笑道:“不是五十两银子的事。是咱陈家的戳子,从那以后就立住了。” 说来话长,陈贵天生六指,右手大拇指旁边多长了一个小指头。小时候跟人打架,那小指头被人家笑话,他一气之下,回家拿菜刀自己剁了半截。虽然不雅观,可从此陈家盖戳子,总是短一截。 后来陈家在东西大街上开铺子,盖戳子的模板也故意做成短一截。船工们都说:“陈家渡的戳子短一截,信誉却长一截。”这句话,后来成了淮安城里的歇后语。 陈贵每每听到这句话,总是笑道:“我这戳子,短的是指头,长的是良心。” 这一夜,陈贵在祠堂里给父亲上香,把开铺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跪在“陈家渡”匾前,低声道:“爹,咱陈家在东西大街上开了铺子,生意还行。儿子记住了您的话,‘看好那条河’。河要看好,铺子也要看好。咱陈家,不能光靠祖宗留下的东西吃饭,得自己打出名声。” 香火袅袅升起,在匾前盘旋了片刻,飘向屋顶。 陈贵站起身,走出祠堂。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远处,东西大街上灯火通明,陈家铺子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这正是: 六指天生半截人,一刀剁去见精魂。 陈家戳子虽短半,信誉长留淮水滨。 欲知陈家二房陈应蛟在盐城如何化解灶户风波、陈家铺子如何越做越大,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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