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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陈家渡:镇漕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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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4 10:22: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2回 陈家与徽商联姻 二房力辟新盐路
【诗曰】
盐引如云聚四方,徽商结社势昂扬。
陈门二房联姻后,千里盐途自此长。
       上回书说到,朱氏代夫掌舵,将陈家渡号的船队打理得井井有条。陈贵病逝后,陈家渡号的大梁便落在了陈应蛟肩上。他虽是读书人出身,可这些年跑盐城、下串场河,早已将盐务的门道摸了个透。然陈应蛟心里清楚,陈家渡号的盐务虽红火,可盐引始终捏在盐运司手里,说给你就给,说不给你就得停。要想长久,非得跟徽商结盟不可。
        这一日,新安会馆的程镜斋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陈应蛟换了身干净的湖绸袍子,骑马赶到新安会馆。会馆坐落在河下莲花街西,通济桥南,南临萧湖。青砖小瓦的庙宇式建筑,门口两只石鼓被磨得油光发亮。门楣上的“新安义所”匾额,据说是明代一位徽州籍的尚书所题。
       程镜斋已在二堂等候,旁边还坐着几个人,都是生面孔。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穿一件酱色绸袍,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程镜斋介绍道:“应蛟,这位是徽州歙县的汪德润汪老前辈,两淮盐商中的头面人物,在扬州、仪征都有产业。”
       陈应蛟连忙拱手:“晚辈陈应蛟,久仰汪老前辈大名。”
       汪德润放下茶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陈掌柜果然年轻有为。程翁在信里没少夸你,说陈家渡号的船队跑遍淮北盐场,跟灶户关系铁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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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应蛟道:“汪老前辈过奖了。陈家不过是小打小闹,哪比得上汪家在扬州的产业。”
       汪德润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程镜斋命人上茶,茶是新到的黄山毛峰,清香扑鼻。汪德润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陈掌柜,今日请你来,是想商量一桩买卖。”
       “汪老前辈请讲。”
       “两淮盐务,纲盐制度已经定了规矩,可这些年私盐泛滥,官盐滞销,盐运司那边也很头疼。老夫的意思是,咱们几家联起手来,垄断淮北盐的收购和运输,统一价格、统一渠道,不让私盐贩子钻空子。”
       陈应蛟心中一震。垄断淮北盐,那是多大的买卖!他沉吟片刻,道:“汪老前辈,垄断盐价,灶户们会不会吃亏?”
       汪德润笑道:“陈掌柜果然心善。你放心,咱们统一价格,不是压价,是保价。只要灶户的盐质量好,咱们给的价格只高不低。这样一来,灶户安心晒盐,咱们安心卖盐,两全其美。而且——淮北盐的收购价低了,  咱们卖给下家的价也可以低一些。私盐贩子没了价格优势,自然就没人买他们的私盐了。”
       陈应蛟想了想,道:“既然汪老前辈这么说,晚辈愿意加入。不过晚辈有一个条件——淮北盐场的灶户,多数跟陈家做了多年买卖,都是老实人。咱们保价可以,可不能把价钱压得太低,让人家活不下去。”
       汪德润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就依陈掌柜。保价的事,咱们几家一起定,灶户那边,陈掌柜多费心。”
       程镜斋在一旁捋着胡须,笑道:“应蛟,汪老前辈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陈应蛟道:“程老前辈请讲。”
       汪德润接过话头,道:“老夫有一侄女,年方十八,知书达理,想许配给陈掌柜的二房。不知陈掌柜意下如何?”
       陈应蛟一愣。他已经娶了两房——程氏大娘和程氏二娘,如今汪德润又要给他塞一个?他看了程镜斋一眼,程镜斋微微点头,意思是这门亲事应不得推辞。
       陈应蛟心里明白,这是徽商联姻的规矩——进了这个圈子,就得用婚姻把利益绑在一起。他若不答应,这门生意就做不成。更何况,汪家在扬州的盐引渠道、在盐运司的人脉,是陈家做梦都够不着的。
       “汪老前辈抬爱,”陈应蛟起身拱手,“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晚辈已有两房妻室,怕委屈了令侄女。”
       汪德润哈哈大笑:“陈掌柜多虑了。老夫那侄女,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只要陈掌柜待她好,她不会计较名分。”
       陈应蛟这才放下心来,再次道谢。联姻的事定下来,陈家渡号的盐务便如虎添翼。汪家在扬州的盐引渠道、程家在盐城的人脉、陈家在淮北的船队和灶户关系,三家合一,淮北盐的收购、运输、销售一条龙,再无人能与之抗衡。
       婚事定在来年开春。陈应蛟忙着打理盐务,汪氏女那边的事,全由程氏二娘操持。程氏二娘是程怀仁的侄女,办事利落,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她对陈应蛟说:“相公,你放心去跑盐路,家里的事交给我。”  
       陈应蛟握着她的手,心中感激。
       这年冬天,陈应蛟带着三艘盐船,北上徐州、归德(今商丘),开辟新市场。陈家渡号的盐船从淮北盐场装货,沿串场河入运河,一路北上,到徐州卸货,再用马车转运到河南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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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行到徐州境内,天色已晚。陈应蛟让船队在码头靠岸,准备歇一夜再走。码头上有一个老船工正在修船,见陈家的船挂着“陈”字旗,便过来搭话。
       “掌柜的,你们是从淮安来的?”
       陈应蛟道:“正是。老人家,这一带盐好卖吗?”
       老船工摇摇头,压低声音:“不好卖。徐州地面上,私盐比官盐便宜三成,谁还买官盐?你们要不是跟官府有交情,这趟怕是要亏本。”
       陈应蛟心头一沉。他早就听说河南、山东一带私盐泛滥,可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
       他在徐州城里住了三天,走访了七八家盐行,得到的答复都一样——官盐卖不动,私盐横行,除非降价,否则没人进货。
       陈应蛟咬牙,将盐价降了两成,总算把三船盐卖了出去。一算账,刨去运费、人工、关税,不但没赚钱,还亏了二十两银子。
       回到淮安,陈应蛟把这事告诉了程镜斋和汪德润。汪德润沉吟道:“徐州、归德那边,私盐贩子背后有人撑腰。咱们光降价不行,得从根子上断他们的货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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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应蛟道:“汪老前辈的意思是……”
       汪德润道:“私盐从哪来?无非是从盐场偷的、灶户私卖的。咱们垄断了淮北盐的收购,灶户的盐都卖给咱们,私盐贩子就没了货源。可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见效的,得慢慢来。”
       程镜斋接口道:“应蛟,你先别急着往北边跑。先把淮北盐场的收购网织密了,让灶户们只认咱们陈家。等货源稳住了,再往北边扩。”
       陈应蛟点头称是,开春之后,陈应蛟娶了汪氏女。汪氏闺名一个“婉”字,生得清秀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却极有主见。新婚之夜,她对陈应蛟说:“相公,我叔叔让我带了两百张淮北盐引作为陪嫁。你拿去用,这是汪家对陈家的心意。”
       陈应蛟接过那沓盐引,心中百感交集。两百张盐引,那可是真金白银都换不来的东西。汪家把这样贵重的东西当成陪嫁,可见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三娘,”他握着汪氏的手,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汪家失望。”
       汪氏点点头,眼中闪着泪光。婚后,陈应蛟带着汪氏的陪嫁——两百张淮北盐引,再次北上徐州、归德。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他没有直接把盐卖给盐行,而是找到当地的官府,跟知府大人谈了一笔买卖——陈家以官价供应食盐,知府大人派兵巡查私盐,一旦查获,全部没收。
       知府大人正为私盐泛滥头疼,见陈应蛟主动送上门来,自然求之不得。两人一拍即合,陈家的盐船一到徐州,知府便派兵护送,沿途设卡查私盐。
       这一招果然奏效。不到半年,徐州的官盐销量翻了一番,陈家的盐价也稳住了。
       陈应蛟趁热打铁,又跑了一趟归德。归德知府是个清官,听了陈应蛟的方案,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还给  陈应蛟出了一个主意:在归德设一个“官盐专营铺”,只卖陈家的盐,价格公开,童叟无欺。
       陈应蛟大喜,当即在归德城里租了一间铺面,挂上了“陈家盐铺”的招牌。铺子开张那天,归德知府亲自到场剪彩,百姓们见官府出面,纷纷来买盐,铺子门前排起了长队。
       消息传回淮安,程镜斋和汪德润都竖起了大拇指。汪德润道:“应蛟,你这一招‘借官打私’,比老夫想的还高明。”
       陈应蛟笑道:“不是晚辈高明,是知府大人给面子。”
       汪德润摇摇头:“面子是自己挣的。你若不是规规矩矩做买卖,知府大人凭什么给你面子?”
       陈应蛟心中一凛,暗暗记下。
       这一年秋天,陈家渡号的盐船在淮北盐场收购了三万引盐,创下了历史新高。朱氏掌管的漕船队也不示弱,运漕粮八万石,仁义坝的盘坝收入比去年多了三成。
       陈家渡号的生意,在淮安已经没有人能比了。
       可陈应蛟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他想起大哥陈贵,想起侄儿陈启元,想起那些在风浪中丧生的船工。他们用命铺出来的路,他不能走歪了。
       这一夜,他独自来到祠堂,跪在“陈家渡”匾前。
       烛光摇曳,匾上的镏金大字在烛光中熠熠生辉。他低声道:“爹,大哥,启元,你们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陈家渡号的盐船,已经跑到河南了。咱陈家,在淮安算是真正站住脚了。”
       香火袅袅升起,在匾前盘旋了片刻,飘向屋顶。
       他站起身,走出祠堂。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远处,新安会馆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像是无数只温暖的眼睛,注视着这条流淌了千年的大河。
       陈应蛟站在石码头上,深吸一口气。他想起父亲陈望祖临终时的话——“看好那条河”。如今他才真正明白,父亲说的“那条河”,不只是运河,而是陈家的根。这根,是船,是盐,是信誉,是人脉,是陈家的骨头。
       他转身回了屋。明天,还有一船盐要发往归德。路还长,不能停。
       这正是:
徽商联姻结同盟,盐路开通万里行。
借官打私开新局,陈家旗号满归城。
       欲知陈应蛟如何在河南站稳脚跟、陈家与汪家的联姻如何深化,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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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5 09:42: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3回 东西分家定格局 漕盐分爨各启程
       【诗曰】
树大分枝自古然,陈门两翼各分权。
东街西街遥相望,漕运盐舟共一天。
       却说陈应蛟与徽商汪家联姻后,陈家渡号的盐务如虎添翼,淮北盐的收购、运输、销售一条龙,再无人能与之抗衡。朱氏掌管的漕船队也稳中有升,每年运漕粮八万石,仁义坝的收入翻了一番。陈家的事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可树大招风,家大业大,麻烦也随之而来。
       这一日,陈富把陈应蛟和朱氏叫到一起,开门见山道:“二弟,侄媳妇,咱们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可账目越来越乱。漕运的银子、盐务的银子、仁义坝的银子、东西大街铺子的银子,全搅在一起,一笔糊涂账。再这么下去,非出乱子不可。”
       陈应蛟点头:“大哥说得对。我也在想这事。盐务的账跟漕运的账混在一起,年底算账,算都算不清。汪家那边也催着要独立的账目。”
       朱氏道:“二叔,那你的意思是……”
       陈应蛟沉吟片刻,道:“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富叹了口气:“分家是迟早的事。父亲在世时,咱们三兄弟就商量过。只是那时生意没这么大,分不分都一样。如今不一样了。漕运、盐务、铺子、仁义坝,哪一样都离不了人,哪一样都要独立的账目。不分,早晚要出乱子。”
       朱氏想了想,道:“分家可以,可有一条——陈家渡号的旗号不能分。不管是漕船还是盐船,挂的都是‘陈家渡’的旗。这个不能变。”
       陈应蛟道:“侄媳妇说得对。旗号不分,家业可以分。”
       三人商量了三天,终于定下了分家的方案。
       大房陈富,分管东西大街的陈家铺子和仁义坝的盘坝生意。这是陈家的根基,由老大守着,最稳妥。
       二房陈应蛟,分管盐务。从盐场收购、运输到销售,全权负责。盐务赚的银子,七成归二房,三成归公中。
       朱氏代管漕船队,负责漕粮运输。漕运的收益,五成归朱氏母子,五成归公中。
       陈家祠堂、祖宅、“陈家渡”匾、镇漕石,归公中所有,由三房共同供奉。每逢初一、十五,三房轮流上香祭祀。
       分家的文书写好,三人各自画押。陈富作为大房长子,在文书上加盖了陈贵的私章——那是陈贵临终前交给他的。
       分家的消息传出去,淮安商界议论纷纷。有人说陈家要散了,有人说陈家这是在为日后做打算。陈应蛟不管这些闲话,他只知道,分家是为了更好地合。
       分家之后,陈应蛟在东西大街的西头买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带着三房太太搬了过去。陈富仍住在东头的老宅里,守着陈家铺子和仁义坝。朱氏带着儿子陈守义,住在陈家老宅的后院,依旧每天去码头巡视船队。
       东西大街,从此成了陈家两房的分界线。东边是大房,西边是二房。两房虽分了家,可陈家渡号的船旗没有分——无论是东头的漕船还是西头的盐船,船尾都插着那面“陈”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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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家的第一个月,账目果然清晰了。陈应蛟的盐务利润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朱氏的漕船队效率也提高了。陈富的铺子生意虽不如盐务红火,可稳稳当当,日进斗金。
       陈应蛟对陈富说:“大哥,你看,分家不是坏事。各管一摊,各展其长,比搅在一起强多了。”
       陈富笑道:“二弟,你说得对。可有一条——咱们虽分了家,可还是亲兄弟。遇到事,可不能各顾各的。”
       陈应蛟点头:“大哥放心,陈家渡号的船,不管是谁管,都是陈家的船。”
       这一年冬天,陈应蛟的盐船队在淮北盐场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伍佑场的伍秉谦虽已倒台,可他的旧部还在。这些人勾结了一伙私盐贩子,在半路上劫了陈家的三艘盐船,抢走了三百引盐。
       消息传来,陈应蛟大怒,要亲自带人去讨个说法。陈富拦住他:“二弟,你冷静些。那些人是亡命之徒,你去跟他们硬拼,吃亏的是自己。”
       朱氏在一旁道:“二叔,大哥说得对。硬拼不行,得想别的法子。”
       陈应蛟道:“那怎么办?三百引盐,不是小数目。就这么算了?”
       朱氏想了想,道:“二叔,你去找汪家。汪家在淮北盐场经营了这么多年,跟官府有交情。让汪家出面,请盐运司派兵剿匪。”
       陈应蛟一拍大腿:“对!我怎么没想到!”
       他连夜赶赴扬州,找汪德润商量。汪德润听了事情的经过,当即拍板:“应蛟,你放心。这事包在老夫身上。明日我就去盐运司,请周大人派兵。”
       不出十日,盐运司派了一百名官兵,由汪家的家丁带路,直扑淮北盐场。那伙私盐贩子闻风而逃,被官兵追了上百里,抓了十几个头目,其余的作鸟兽散。
       被劫的三艘盐船,有两艘找了回来,盐虽少了大半,总比血本无归强。
       陈应蛟对汪德润千恩万谢。汪德润摆摆手,道:“应蛟,你我是亲家,说这些就见外了。不过,老夫有一句话要提醒你。”
       “汪老前辈请讲。”
       “淮北盐场,光靠汪家和程家还不够。你陈家也得在那边扎下根。我建议你在盐城设一个盐行,派可靠的人常驻,专门负责收购、仓储、运输。这样一来,既方便跟灶户打交道,也能及时掌握消息。”
       陈应蛟深以为然,回去后便和陈富、朱氏商量。
       陈富道:“二弟,这个主意好。咱在盐城设个盐行,就不用每次跑那么远了。可派谁去呢?”
       陈应蛟想了想,道:“让方明去。他在盐城跑了这么多年,人熟地熟,信得过。”
       方明是程怀仁的大伙计,这些年跟着陈家跑盐路,早已成了陈家的人。陈应蛟跟程怀仁一说,程怀仁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方明带着几个伙计,在盐城大冈镇租了一间铺面,挂上了“陈家渡盐行”的招牌。从此,陈家的盐务有了固定的据点,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东奔西跑了。
       分家后的第一年,陈家渡号的账目出来了。漕运收入比去年多了两成,盐务收入翻了一番,铺子和仁义坝的收益也稳中有升。陈家两房,各有各的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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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富、陈应蛟、朱氏三家人齐聚陈家祠堂,祭祀祖先。
       祠堂里香烟缭绕,“陈家渡”的匾额在烛光中熠熠生辉。陈富作为长子长孙,跪在最前面,身后是陈应蛟、朱氏、陈守义,还有陈家的几个孩子。
       陈富磕了三个头,低声道:“爹、大哥,今年陈家渡号的船跑了两百二十趟,运漕粮八万石,运淮盐六万引。仁义坝的盘坝收入比去年多了三成。陈家铺子的生意也红火。咱陈家,在淮安算是站稳了。”
       他顿了顿,又道:“爹、大哥,今年咱们分了家。不是咱们要散,是为了各管一摊、各展其长。您放心,陈家渡号的旗号没有分。不管什么时候,陈家都是一家人。”
       香火袅袅升起,在匾前盘旋了片刻,飘向屋顶。
       陈应蛟也跪下来,道:“爹、大哥,我在盐城设了盐行,盐务的路子越走越宽。汪家、程家跟咱们是亲家,也是生意上的伙伴。您放心,我不会给陈家丢脸。”
       朱氏领着陈守义跪下,道:“大伯、启元,守义今年八岁了,在府学读书,张老先生说他聪明,将来能考功名。你们在天之灵,保佑他平平安安、学业有成。”
       陈守义学着大人的样子,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说:“爷爷、爹爹,我一定好好读书,不给陈家丢脸。”
       众人听了,又是笑又是泪。
       祭祖完毕,三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陈富端起酒杯,道:“二弟、侄媳妇,今年咱们分了家,可这年夜饭还在一起吃。以后每年都这样,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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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应蛟举杯:“大哥说得对。陈家永远是一家人。”
       朱氏也举杯:“干了!”三人一饮而尽。
       窗外,运河上传来船工们的号子声,粗犷而悠长——“嘿——哟——嘿——哟——”
       “陈家渡上撑篙人——”
       “一篙撑到天边去——”
       “两篙撑出九道门——”
        陈富放下酒杯,走到窗前,望着运河上星星点点的船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陈家渡号的船,还要在这条河上跑很久。两房虽分了家,可根还在一条河里。
        这正是:
东街西街两枝花,同根同源是一家。
漕盐分爨各自立,渡口旗号不须夸。
        欲知陈家二房如何在淮北盐场进一步拓展、陈守义读书能否有成,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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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4回 沉船之灾镇石救 天石发光滑船工

【诗曰】
浪卷千堆雪作峰,船倾舵折水汹汹。
石光一道惊涛裂,从此漕舟有护龙。
       却说朱氏代掌陈家渡号船队以来,漕船队稳中有升,船工们心悦诚服。可朱氏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大伯陈贵在世时,曾跟她说过天石的秘密。那块藏在“陈家渡”匾里的青黑石头,能发光、能镇水、能护漕。朱氏本不信鬼神,可在运河上跑久了,见得多了,由不得她不信。
       这一日,朱氏亲自押着三十艘漕船北上,船上装的是湖广运来的漕粮,足足一万二千石。船队行至淮安府与宿迁交界的皂河口,天色骤变。
       原本晴空万里,转眼乌云压顶。风从西北方向猛扑过来,吹得桅杆嘎嘎作响,帆布像要被撕裂。老船工们脸色煞白——这种天象,百年难遇。
       “朱娘子,不好!这是‘龙王翻身’,怕是百年不遇的大风暴!”掌舵的老魏扯着嗓子喊。
        朱氏站在船头,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看天,乌云中隐约有龙卷风柱在旋转。她的心猛地一沉——当年陈贵在徐州遇到的就是这种风暴,那一次,折了一艘船,死了船工老刘。
       “落帆!所有船靠岸!找避风的港湾!”朱氏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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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来不及了,风暴来得太快。巨浪翻涌,河水像开了锅一样翻滚。朱氏的头船被浪头掀起丈余,又重重摔下,船舱里的粮袋四散滚落。船身剧烈倾斜,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抓紧!都抓紧!”朱氏死死抱住舵柄,指甲嵌进木头里。
       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倾斜超过四十度。船工们纷纷滑倒,有人被甩出船舷。朱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年轻船工的腰带,将他拽了回来。可船尾的一名老船工却被浪卷走,在漩涡里挣扎了几下便没了踪影。
       “老陈头!”众人撕心裂肺地喊。
       朱氏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时间悲伤。船底传来刺耳的摩擦声——船被暗礁撞破了底,河水正咕嘟咕嘟地往船舱里灌。
       “堵漏!快堵漏!”朱氏吼道。
       船工们七手八脚搬粮袋去堵漏洞,可水太急,粮袋一放下去就被冲走。船身越来越沉,倾斜得更加厉害。朱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艘船怕是保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大伯陈贵临终前说的话:“侄媳妇,陈家渡号的船,有一条护身符。若遇大难,可去祠堂求天石保佑。”
       朱氏当时只当是老人的迷信,并未在意。此刻她心中一动——天石虽在淮安祠堂,可大伯说过,那石头的碎块磨成的玉坠,就藏在头船的舵舱暗格里,是陈贵生前放进去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快!去舵舱暗格,找一只玉坠!”朱氏对身边的船工喊道。
       船工跌跌撞撞钻进舵舱,在暗格里摸索了一阵,果然摸出一只小小的玉坠,递到朱氏手中。朱氏握紧玉坠,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热。她低头一看,玉坠竟泛着淡淡的青光,虽不刺眼,却在风暴的黑暗中格外醒目。
       她双手捧玉,跪在船头,大声祷告:“天石在上,朱氏替陈家祷告。这一船三十条性命,一万二千石漕粮,求您显灵,救我们一救!”
       话音刚落,玉坠上的青光大盛,竟将半条河面照得幽蓝一片。那光芒从朱氏手中射出,直冲云霄。风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咆哮声骤然减弱。漏洞处涌进来的水,也不再上涨——不知从哪里涌来的泥沙,竟将破洞堵了个严严实实。
       龙卷风柱在船队前方不远处旋转了一阵,竟向西北方向移去,渐渐消散。
       风停了,浪平了,河面恢复了平静。船工们目瞪口呆,半晌无人说话。
       老魏第一个回过神,扑通跪在船头,磕头如捣蒜:“天石显灵了!天石保佑了咱们!”
       其他船工纷纷跪下,有的磕头,有的哭喊,有的高呼“陈家渡号万福”。朱氏站起身,将玉坠小心地收进怀中,望着渐渐远去的风暴,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想起大伯说的那句话——“石头只是外物,真正的根基,是你陈家的骨头硬、心肠热、手脚勤。”今日天石显灵,固然是神物之力,可若不是船工们舍命堵漏、若不是她临危不惧,天石又能如何?
       她转身对船工们道:“兄弟们,今日天石保佑,咱们死里逃生。可天石为什么保佑咱们?是因为陈家渡号的船,运的是朝廷的漕粮,是天下人的口粮。老天爷看得见!”
       船工们齐声高呼:“陈家渡号!天石保佑!”
       朱氏让人清点损失。三十艘船,除头船受损严重,其余的都是轻微擦伤。可那名被浪卷走的老船工——老陈头,是朱氏的远房表叔,跟了陈家三十年的老伙计,再也回不来了。
       朱氏跪在船头,朝着老陈头落水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表叔,您一路走好。您的工钱,我会加倍给您的家人。陈家渡号,忘不了您。”
       船工们齐刷刷跪下,磕头送别。船队继续北上。一路上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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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通州,卸了漕粮,户部验收的官员赞叹不已:“今年南方的漕粮,因风暴折损不少,唯独你陈家的粮船,颗粒无损,数目无误。朱娘子,你可真是女中豪杰!”
       朱氏淡淡一笑:“大人过奖了。不是我有本事,是老天保佑。”
       回到淮安,朱氏把遇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陈富和陈应蛟。兄弟二人听了,后怕不已。
       陈富道:“侄媳妇,那玉坠是大伯生前从天石上磨下来的碎块,一直藏在头船里。大伯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这次多亏了你果断。”
       陈应蛟道:“大哥说得对。天石虽能护船,可关键还是人。侄媳妇临危不惧,船工们舍命堵漏,这才是陈家渡号真正的根基。”
       朱氏道:“二叔,我想在头船上设一个神龛,供奉天石碎块。每逢出航,船工们可以上香祷告,求个心安。这不光是为了求神保佑,也是为了让兄弟们知道,陈家渡号的船,有祖宗在天上看着。”
       陈富点头:“这个主意好。咱陈家的船,跑的是天下最险的水路,兄弟们信这个,就让他们信。”
       陈应蛟道:“那就在每艘船的舵舱里都放一块天石碎块吧。大伯当年磨了不少,够用的。”
       从此,陈家渡号的每一艘漕船上,都供奉着一小块天石碎块。船工们出航前,都要在神龛前烧一炷香,磕三个头,嘴里念叨:“天石保佑,一路平安。”
       说来也怪,自从供奉了天石碎块,陈家渡号的船队再没出过大事故。小的磕碰难免,可再没死过人。
       船工们都说:“天石显灵,陈家渡号有神护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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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氏知道,这不光是天石的功劳,更是船工们有了信心。人在水上讨生活,怕的不是风浪,是心里没底。有了天石,心里就有了底。
       这一年冬天,朱氏让人在仁义坝的牌坊旁边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天石护漕”四个大字。碑虽不大,可过往船家见了,都要停下来拱手行礼。
       腊月二十三,小年。朱氏带着儿子陈守义,去祠堂上香。祠堂里香烟缭绕,“陈家渡”的匾额在烛光中熠熠生辉。朱氏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大伯、启元,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了吗?今年陈家渡号的船跑了两百三十趟,运漕粮九万石。船工们平平安安,没人受伤,没人丧命。天石保佑了咱们,您们也保佑了咱们。”
       陈守义也跪下,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说:“爷爷、爹爹,我今年在府学考了第一名。张老先生说我聪明,将来能考功名。我一定好好读书,给陈家争光。”
       朱氏听了,眼角渗出泪来。她站起身,走出祠堂。
       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远处,东西大街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是无数只温暖的眼睛,注视着这条流淌了千年的大河。
       朱氏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她知道陈家渡号的船,还要在这条河上跑很久。天石的青光,还会在黑暗的水面上亮起。
       只要人在,船在,根就在。
       这正是:
风狂浪急夜沉沉,玉坠青光万丈深。
不是天石能护佑,从来善举感神心。
       欲知朱氏如何进一步巩固船队、陈守义读书能否有成,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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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5回  山阳县学文风盛  少年启亨入泮宫 
【诗曰】
泮水清清映翠微,宫墙万仞仰光辉。
陈家又见青衿子,不负先人望眼稀。

       却说朱氏执掌船队以来,陈家渡号的漕运稳中有升,陈应蛟的盐务也蒸蒸日上。陈家两房虽分了家,可每到初一、十五,三家人仍齐聚祠堂祭祖,不分彼此。
       陈贵去世后,留下一个幼子,名唤启亨,是陈贵的遗腹子。陈贵病重时,朱氏正怀着他。陈贵临终前拉着朱氏的手,道:“侄媳妇,我这一去,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孩子。你帮我看着他,让他读书,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只会撑船。”
       朱氏含泪答应,陈启亨从小聪明伶俐,三岁识字,五岁能背《千字文》,七岁通读《论语》。陈富请了府学的张朴做他的启蒙先生,张朴见了这孩子,大为赞赏:“此子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
       陈启亨十岁那年,张朴对陈富说:“启亨的学问,老夫已经教不了了。该送他去县学,跟名师深造。”
陈富喜忧参半。喜的是陈贵后继有人,忧的是陈家世代船商,从未出过读书人。县学里的学生都是秀才、童生,陈启亨一个船商子弟,去了会不会被欺负?
       陈应蛟道:“大哥,你多虑了。张老先生说了,启亨天资过人,怕什么?再说,咱陈家虽不是书香门第,可这些年资助府学、修桥铺路,在淮安也是有头有脸的。谁敢看不起启亨?”
       陈富这才放心,这一年,陈启亨十二岁,经张朴举荐,入山阳县学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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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阳县学设在淮安府城东南隅,与府学毗邻,是山阳县的最高学府。县学的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宫墙万仞”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明代一位状元所题。门前立着下马碑,上书“文武官员至此下马”,以示对孔圣的尊崇。
       陈启亨穿着崭新的青衫,头戴儒巾,背着书箱,站在县学门前,仰头望着那块匾,心中既激动又忐忑。他想起父亲陈贵——父亲一辈子在运河上撑船,临死都没能识几个字。如今他替父亲走进了这扇门,无论如何不能给陈家丢脸。
       “你就是陈启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启亨转身,只见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穿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气宇轩昂。身后跟着两个书童,一个捧着书箱,一个提着食盒,排场不小。
       陈启亨拱手道:“正是。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少年笑道:“我姓刘,名承业,家父是礼坝的刘大富——哦,不对,以前是。现在我家不做坝头了,改做粮食生意。”
       陈启亨心中一凛。礼坝的刘大富,当年被大伯陈贵扳倒的那个刘家?他面上不露声色,拱手道:“原来是刘兄,久仰。”
       刘承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陈启亨,你爹是不是那个陈贵?就是以前管仁义坝的?”
       陈启亨道:“正是家父。”
       刘承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爹当年可是威风得很。我家老头子就是被你爹弄下去的。不过那是上一辈的事,跟咱们没关系。走吧,我带你去见教谕。”
       陈启亨跟着刘承业进了县学。县学里古木参天,廊庑曲折,正中是大成殿,供奉孔子圣像。两侧是明伦堂、尊经阁、文昌阁。后院是学生们的斋舍,一排排青砖瓦房,窗明几净。
       教谕姓孙,名启泰,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花白胡须,戴一顶方巾,说话慢条斯理。他见了陈启亨,翻了翻他的入学文书,又看了看张朴的推荐信,点头道:“陈启亨,你虽出身商贾,可张老先生说你学问不错。本官不看门第,只看文章。你写一篇《论君子喻于义》来。”
       陈启亨领了题目,在廊下铺开纸笔,略一思索,提笔便写。不到半个时辰,一篇三百字的文章便写成了。孙教谕接过来一看,先是一愣,继而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最后竟拍案叫绝:“好!好一个‘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义利之辨,不在门第,而在心术’!陈启亨,你这篇文章,字字珠玑,见解独到。本官决定收你了。”
       刘承业在一旁听着,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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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学的头几天,陈启亨事事小心,处处低调。他虽是船商子弟,可文章写得好,字也漂亮,渐渐赢得了同窗们的尊重。唯独刘承业,表面上跟他称兄道弟,暗地里却使绊子。
       有一天,陈启亨发现自己的书箱被人翻过,里面的《论语》注释本不见了。他去问刘承业,刘承业笑道:“你的书不见了,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看书的。”
       陈启亨没有声张。第二天,他当着全班同窗的面,将《论语》从头到尾背诵了一遍,一字不差。孙教谕大喜:“陈启亨,你这记性,堪称过目不忘!”刘承业脸色铁青。
       又过了几天,县学举行月考。陈启亨考了第一名,刘承业考了第十名。放榜那天,刘承业当着众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一个船商的儿子,能考第一?怕是抄的吧?”
       陈启亨不卑不亢:“刘兄若不服,可以请孙教谕出题,你我当场比试。”
       刘承业被将了一军,涨红了脸,不敢接话。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小看陈启亨。
       陈启亨在县学读书,陈富和朱氏全力支持。朱氏每月从船队的账上拨出五两银子,作为陈启亨的书费和伙食费。陈富从铺子里拿最好的纸墨笔砚,派人送到县学。陈应蛟每次从扬州回来,也总要带几本新书给陈启亨。
       陈启亨没有辜负家人的期望。入学的第一年,他通过了县试,成为一名童生。第二年,他又通过了府试,取得了参加院试的资格。
       院试是考秀才的关卡,三年两考,整个淮安府每次录取不过四五十人,竞争极为激烈。陈启亨第一次参加院试,因经验不足,未中。他不气馁,回来更加用功。
       这一日,张朴来陈家做客,对陈富说:“启亨这孩子,学问是够了,缺的是火候。老夫建议让他去南京参加乡试的预科,开阔眼界,增长见识。”
       陈富道:“张老先生,南京那么远,启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朱氏道:“大哥,让他去。男孩子,不出去闯荡,怎么长大?我让船队送他到扬州,再从扬州坐船去南京,一路都有咱陈家的船,怕什么?”
       陈富这才答应了,陈启亨临行前,去祠堂给父亲上香。他跪在“陈家渡”匾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要去南京读书了。您在天之灵,保佑儿子学业有成。儿子一定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香火袅袅升起,在匾前盘旋了片刻,飘向屋顶。陈启亨站起身,走出祠堂。
       朱氏在码头上等着他,递给他一个包袱:“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和一套换洗衣裳。到了南京,别舍不得花钱。好好读书,别给你爹丢脸。”
       陈启亨接过包袱,眼眶有些发热:“大嫂,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
       陈应蛟也来送行,递给他一本《昭明文选》:“这本书是我从扬州书坊淘来的,上面有汪家老先生批注的笔记。你带去看,大有裨益。”
       陈启亨接过书,深深鞠了一躬:“二叔,谢谢您。”
       船解了缆,缓缓离岸。陈启亨站在船尾,望着岸上的亲人越来越远。运河的水声在耳边哗哗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送别曲。
       他忽然想起父亲陈贵说过的话——“看好那条河。”
       如今,他暂时离开了这条河,去追寻另一种“看河”的方式——用学问,用功名,用笔墨。
       船到扬州,陈启亨换乘去南京的客船。一路顺风顺水,不几日便到了南京。
       南京是应天府治所,六朝古都,人文荟萃。陈启亨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大都市,目不暇接。秦淮河两岸画舫如织,夫子庙前书肆林立,贡院街上一到考期便人头攒动。
       他找到张朴介绍的老师——一位姓钱的举人,在秦淮河畔开馆授徒。钱举人六十来岁,学识渊博,见了陈启亨的文章,大为赞赏:“你虽出自商贾之家,可文章有股子清气难得。跟着老夫好好学,明年乡试有望。”
       陈启亨在南京一待就是一年,白天听课,晚上读书,从不懈怠。钱举人见他用功,也倾囊相授。
       一年后,陈启亨回到淮安,参加院试。这一次他信心满满,文思泉涌。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里,从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了自己的——“山阳县 陈启亨 第三名。”
       他考上秀才了!消息传到陈家,陈富激动得热泪盈眶,朱氏连声说“好”,陈应蛟从盐城赶回来,在祠堂里放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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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启亨穿着秀才的襕衫,戴着方巾,骑着高头大马,在东西大街上走了一圈。街坊邻居夹道欢迎,陈家铺子的伙计们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陈富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侄子骑马走过的身影,老泪纵横。他对身旁的朱氏说:“大哥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该多高兴啊!”
       朱氏抹着眼泪,道:“大哥在天上,一定看到了。”
       当夜,陈启亨来到祠堂,跪在“陈家渡”匾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爹,儿子考上秀才了。您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儿子没给您丢脸。”
       香火袅袅升起,在匾前盘旋了片刻,飘向屋顶。陈启亨觉得,那是父亲在点头。
他站起身,走出祠堂。
       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远处,东西大街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是无数只温暖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陈家终于有了读书人。这根,扎得更深了。
       这正是:
宫墙万仞立山阳,陈氏儿郎入泮庠。
不是天石能护佑,从来诗书继世长。
       欲知陈家如何在文人圈中进一步扎根、陈启亨能否继续高中,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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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6回 小吃摊前说盐事 茶馓汤包运河情
【诗曰】
运河日夜走千帆,岸上人家食味馋。
茶馓金黄汤包白,一声号子一开颜。
       上回书说到,陈启亨考入县学,成了陈家第一个秀才。消息传遍清江浦,船工们奔走相告,朱氏在仁义坝摆了二十桌酒席,请全码头的兄弟喝喜酒。
       酒席上,李老黑喝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喊:“俺在运河上跑了四十年,东家换了一个又一个,从没见过像陈家这样厚道的!陈家的孩子考了秀才,比俺自己儿子中举还高兴!”
       众人哄笑,热闹归热闹,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陈家渡号的漕船照样北上,盐船照样南下,东西大街上的铺子照样开门迎客。陈富守铺子,朱氏管船队,陈应蛟跑盐务,三房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陈启亨去县学读书后,陈富的日子清闲了许多。他每天早起,先在铺子里盘点货物,然后坐在柜台后面喝茶、打算盘、跟街坊邻居聊天。东西大街上的铺面,陈家占了半条街,卖桐油的、卖麻绳的、卖帆布的、卖杂货的,一溜排开,生意红火。
       陈富最喜欢去的,是街口那家“王记茶馓铺”。
       茶馓,是淮安特有的小吃。用面粉、芝麻、盐、糖,搓成细条,盘成麻花状,下油锅炸至金黄。吃起来酥脆香甜,配茶最好。淮安人走亲访友,提一包茶馓,是顶体面的礼。
       王记茶馓铺的老板叫王三,五十来岁,矮胖,圆脸,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家的茶馓,是东西大街上一绝——别人家炸的茶馓,放两天就皮了;他家的茶馓,放十天还嘎嘣脆。
       陈富每天上午都要去王记坐坐,买两包茶馓,一包自己吃,一包带给朱氏。朱氏爱吃茶馓,尤其爱用茶馓泡豆浆吃。
       陈富常说:“侄媳妇,你一个妇道人家,管着上百条船,几百号人,比男人还能干。这点茶馓,算是我孝敬你的。”
       朱氏笑道:“大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七老八十了。”
       这天清晨,陈富照例来到王记茶馓铺。王三正在门口支油锅,看见陈富,笑道:“陈掌柜,今天来得早!新炸的茶馓,刚出锅,还烫手呢。”
       陈富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下,王三的老婆端上一碗清茶,一碟茶馓。陈富呷了一口茶,掰了一截茶馓送进嘴里,酥脆的芝麻在齿间爆开,满口香。
       “王三,”陈富忽然问,“你家这茶馓,炸了多少年了?”
       王三一边翻油锅里的茶馓,一边道:“从我爷爷那辈算起,快八十年了。我爷爷当年是跟着徽州来的师傅学的,后来自己琢磨,改了几道工序,才有了这个味。”
       陈富点头:“八十年,不容易。我陈家渡号的船,跑了不到四十年,跟你家比起来,还嫩着呢。”
       王三笑道:“陈掌柜,您这话可不对。您家的船队,那是跑遍天下的;我家的茶馓,也就在这东西大街上卖卖。不能比,不能比。”
       两人正说着,街上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船工抬着一筐筐鲜鱼,从码头上走来,领头的是李老黑。他看见陈富,老远就喊:“陈掌柜!今天从高邮湖拉了一船鲜鱼,给铺子里留几条?”
       陈富笑道:“留两条大的,送到朱娘子那儿去。她爱吃鱼。”
       李老黑应了一声,带着船工们走了。
       王三看着那些船工,叹道:“陈掌柜,您陈家渡号的船工,一个个精神得很。不像别的船队,船工们面黄肌瘦,像三天没吃饭。”
       陈富道:“那是自然。我陈家渡号的船工,工钱按月发,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朱娘子说了,船工是陈家的根基,根基不稳,船队就散了。”
       王三竖起大拇指:“朱娘子,那是女中豪杰。我王三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能干的妇人。”
       陈富笑了笑,没有说话。临近中午,陈富起身告辞,提着两包茶馓,往仁义坝方向走。走到半路,遇见了陈应蛟。
       陈应蛟刚从盐城回来,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盐碱地的白霜。他看见陈富,笑道:“大哥,你这是往哪儿去?”
       陈富道:“给朱娘子送茶馓。你呢?刚从盐城回来?”
       陈应蛟点头:“是啊。这一趟跑了十天,累得够呛。大哥,我跟你说个事——盐城那边,灶户们最近不乐意了。”
       陈富眉头一皱:“怎么?”
       陈应蛟道:“伍佑场的灶户说,咱收盐的价格比刘庄场低了两文。他们要涨价,不然就不卖。”
       陈富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应蛟道:“我跟汪家、程家商量了,涨。不就是两文钱嘛,咱少赚点,灶户们日子好过点。再说了,盐价涨了,私盐贩子就没那么大的利润空间。长远看,对咱有利。”
       陈富点头:“二弟,你做得对。父亲在世时常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咱陈家做生意,不能光看眼前。”
       兄弟二人边说边走,到了仁义坝。朱氏正在码头上巡视,见他们来了,笑道:“大哥、二叔,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陈富递上茶馓:“给你送这个。”
       朱氏接过茶馓,笑道:“大哥,你天天送,我都吃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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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富道:“胖了好,胖了有福气。”
       三人在码头的石阶上坐下,望着运河上来往的船只。朱氏掰了一截茶馓,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陈应蛟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大哥,”陈应蛟忽然说,“你说,咱陈家这买卖,还能做多久?”
       陈富一愣,道:“二弟,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陈应蛟望着运河,缓缓道:“我在盐城听说,朝廷要改漕运为海运。说是海运省钱,速度快。要是真的改了,咱陈家的漕船队怎么办?”
       陈富沉默了,朱氏放下茶馓,道:“二叔,这事我也听说了。可我想漕运改了,还有盐运。就算盐运也改了,还有东西大街上的铺子,陈家不靠一条路吃饭。”
       陈应蛟点头:“侄媳妇说得对。可我就是担心——咱陈家的根,毕竟在这条河上。河要是冷了,咱陈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陈富拍拍他的肩膀:“二弟,你多虑了。这条河,从吴王夫差挖邗沟算起,两千多年了。改朝换代多少次,河不还是在流?漕运改了,河不会断。只要河不断,咱陈家的船就能跑。”
       朱氏道:“大哥说得对。二叔,你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陈应蛟苦笑:“但愿如此。”
       三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叫卖声:“桶儿糕——热乎的桶儿糕——”循声望去,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从东西大街那边走过来。担子两头各有一只木桶,桶上盖着白布,热气从布缝里冒出来。
       陈富站起来,招手道:“老陈头,来三份!”
       那老汉姓陈,跟陈家同宗,论辈分还是陈富的远房叔公。他放下担子,揭开白布,木桶里是一层层白生生的米糕,撒着红枣、葡萄干、青红丝,甜香扑鼻。
       “陈掌柜,您要三份?”老陈头笑道。
       “三份,多放点枣。”
       老陈头用竹片挑起三块米糕,用荷叶包了,递给陈富。陈富塞给他一把铜钱,道:“不用找了。”
       老陈头千恩万谢,挑着担子走了。朱氏咬了一口米糕,软糯香甜,赞道:“这桶儿糕,还是老陈头家的最好吃。”
       陈富道:“那是自然。他在东西大街上卖了三十年,手艺是祖传的。”
       陈应蛟一边吃糕,一边道:“大哥、侄媳妇,你们说,咱陈家能不能也做点吃食生意?咱有船队,南方的糯米、北方的红枣,都能低价运来。做出来的吃食,比别家成本低。”
       陈富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可咱陈家没人会做吃食啊。”
       朱氏笑道:“二叔,你不会,我会。我娘家在朱家桥,我爹除了造船,还做得一手好点心。我小时候跟着学了不少。汤包、茶馓、桶儿糕,我都会做。要是开个吃食铺子,我可以教伙计。”
       陈应蛟大喜:“那就这么定了!咱在东西大街上再开一间吃食铺子,专卖淮安小吃。名字就叫‘陈家渡食铺’。”
       陈富道:“铺面现成的,靠街那几间房一直空着,收拾收拾就能开张。”
       三人商量了一番,决定来年春天开张。
       消息传出去,船工们个个兴奋。李老黑说:“陈家开吃食铺子,咱以后有口福了!”
       王三却有些担心:“陈家要是开吃食铺子,我这茶馓铺子的生意怕是要受影响。”
       陈富笑道:“王三,你放心。陈家开铺子,卖的是汤包、桶儿糕、阳春面,不跟你抢茶馓的生意。再说了,咱两家可以合作——你家的茶馓,放在我铺子里代卖;我家的汤包,也可以放你铺子里卖。互惠互利。”
       王三转忧为喜:“陈掌柜,您真是个爽快人!”
       这年冬天,陈家食铺紧锣密鼓地筹备。朱氏亲自教伙计们做汤包——用老母鸡、猪皮、肉冻做馅,面皮要擀得薄如纸,包的时候要捏出十八个褶子。蒸熟后,汤包晶莹剔透,用筷子轻轻一提,汤汁在薄皮里晃荡,像一颗水珠。
       陈富尝了一个,烫得直咧嘴,却连声叫好:“好吃!好吃!比文楼的汤包不差!”
       朱氏笑道:“大哥,你慢点吃,别烫着。”
       陈应蛟也尝了一个,赞道:“侄媳妇,你这手艺,要是去扬州开店,保管生意兴隆。”
       朱氏道:“二叔过奖了。我这点手艺,哪比得上扬州的师傅?”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家食铺试营业。陈富让人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书:“陈家渡食铺,腊月二十三试营业,汤包、茶馓、桶儿糕、阳春面,欢迎品尝。”
       开张那天,食铺门前排起了长队。船工们、街坊们、过往的商贩,都来尝鲜。朱氏亲自在厨房掌勺,一笼笼汤包端出来,眨眼就被抢光。
       李老黑一口气吃了八个汤包,撑得直打嗝,嘴里还念叨:“好吃!真好吃!朱娘子,您这手艺,绝了!”
       朱氏笑道:“李叔,您慢点吃,别撑坏了。”
       陈富站在门口,望着热闹的场面,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父亲陈望祖,想起了大哥陈贵,想起了陈启元。他们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该多高兴啊。
       傍晚,食铺打烊。朱氏清点一天的账目,竟赚了五两银子。她对陈富说:“大哥,这吃食铺子,比卖杂货还赚钱。”
       陈富笑道:“那是自然。民以食为天嘛。不管世道怎么变,人总要吃饭。”
       朱氏点头,除夕夜,三家人又聚在陈家祠堂祭祖。陈富、陈应蛟、朱氏、陈启亨、陈守义,还有陈家的几个孩子,跪了一地。
       陈富磕了三个头,低声道:“爹、大哥,今年陈家渡号的船跑了两百四十趟,运漕粮十万石,运淮盐七万引。陈家食铺开张了,生意红火。启亨考了秀才,守义在府学也名列前茅。咱陈家,在淮安算是扎下根了。”
       香火袅袅升起,在匾前盘旋了片刻,飘向屋顶。
       陈启亨也跪下,道:“爹,儿子明年要参加乡试。若能中举,光宗耀祖;若不能中,也不气馁,继续用功。您在天之灵,保佑儿子。”
       众人祭祖完毕,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菜——平桥豆腐、钦工肉圆、软兜长鱼、开洋蒲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汤包。
       陈富端起酒杯,道:“二弟、侄媳妇,今年咱们又过了一个好年。明年,咱们还要更好!”
       陈应蛟举杯:“干了!”
       朱氏也举杯:“干了!”
       三人一饮而尽,窗外,运河上传来船工们的号子声,粗犷而悠长——“嘿——哟——嘿——哟——”
       “陈家渡上撑篙人——”
       “一篙撑到天边去——”
       “两篙撑出九道门——”
       陈富放下酒杯,走到窗前。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远处,东西大街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是无数只温暖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席。陈家渡号的船,还要在这条河上跑很久。陈家的食铺,还要在这条街上开很久。只要人在,船在,铺子在,根就在。
       这正是:
茶馓金黄汤包香,桶儿糕软枣红妆。
东西大街陈家铺,半是烟霞半是粮。
       欲知陈家食铺如何越做越大、陈启亨乡试能否中举,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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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回 少年吴承恩初访陈家 结识陈文渊
【诗曰】
河下少年志未酬,书山墨海苦行舟。
偶逢陈氏文渊子,从此心期付笔头。
       却说陈启亨中了秀才,陈家上下扬眉吐气。可陈富心里清楚,陈家这一代,不能只有一个读书人。陈应蛟的儿子陈文渊,年方十四,天资聪颖,尤爱诗词,也该让他走读书这条路了。
       陈文渊是陈应蛟的长子,生得眉清目秀,性格沉静,从小不爱跟船工们打闹,只喜欢躲在书房里看书。陈应蛟虽是盐商,却对儿子的学业极为上心,专门请了府学的张朴做他的启蒙先生。张朴教了两年,对陈应蛟说:“文渊这孩子,才气不在启亨之下。让他去县学读书吧。”
       陈应蛟大喜,当下便送陈文渊入了县学。陈文渊与陈启亨虽是堂兄弟,可性格迥异——陈启亨沉稳老成,文章厚重;陈文渊灵动飘逸,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两人同在县学读书,互相砥砺,一时传为佳话。
       这一日,张朴对陈文渊说:“文渊,你可知道河下有个少年,姓吴名承恩,字汝忠,比你大几岁,诗文极好。他父亲吴锐,是个经营杂货的小商人,虽家贫,却极重教育。老夫建议你去会会他,交个朋友。”
       陈文渊早就听说过吴承恩的名字,当下便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陈文渊带着书童,沿着东西大街往西,穿过石码头,来到河下古镇。河下是淮安最繁华的镇子,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茶楼酒肆鳞次栉比。陈文渊边走边打听,终于在一座小石桥边找到了一间低矮的瓦房——这便是吴承恩的家。
       院门虚掩,陈文渊轻轻叩了叩。不多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屋里走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打量了陈文渊一番,拱手道:“在下吴承恩,不知兄台是……”
       陈文渊连忙还礼:“在下陈文渊,家住东西大街。张朴张老先生让我来拜访兄台,说兄台诗文了得,特来请教。”
       吴承恩笑道:“张老先生过誉了。我不过是胡乱写几句,哪敢当了得二字体?陈兄请进。”
       陈文渊进了院子,只见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值花开,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格外鲜艳。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摊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陈兄请坐。”吴承恩让进屋里,倒了杯茶,“寒舍简陋,招待不周。”
       陈文渊环顾四周,只见屋内陈设极为简朴,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读书破万卷”五个字。字迹虽有些稚嫩,却已有几分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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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字是兄台写的?”陈文渊问。
       吴承恩笑道:“三年前写的,那时才十二岁,不懂事,胡乱涂鸦。”
       陈文渊赞道:“好字!笔力虽未老到,可气韵已生。兄台若再练几年,必成大器。”
       吴承恩摆手道:“陈兄过奖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写着玩的。”
       两人聊了几句,陈文渊发现吴承恩虽然家境贫寒,可谈吐不凡,尤其对诗词歌赋的见解,远在自己之上。他心中暗暗佩服,便道:“吴兄,小弟今日来,是想请兄台指点一下我的诗作。不知兄台肯不肯?”
       吴承恩道:“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吧。陈兄请说。”
       陈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张诗笺,递给吴承恩。上面写着一首七绝,题为《秋日运河偶成》——“运河秋色满淮城,两岸芦花照眼明。日暮客船何处去?一声欸乃一江清。”
       吴承恩看了,沉吟片刻,道:“陈兄这首诗,意境不错,‘一声欸乃一江清’更是妙句。只是‘满淮城’三字有些俗,不如改作‘入淮城’,更含蓄些。‘照眼明’三字也有些直,改作‘共潮生’,如何?”
       陈文渊细品片刻,拍手道:“妙!‘两岸芦花共潮生’,意境大开!吴兄果然高手!”
       吴承恩笑道:“陈兄谬赞了。我也是随口一说。”
       陈文渊又道:“吴兄,小弟还有一首,请兄台一并指教。”
       吴承恩接过第二首诗,只见是一首五律,题为《淮上夜泊》——“泊舟古祠下,夜雨打篷声。灯影孤村暗,人语隔水清。雁来天欲雪,岁晚客多情。何处吹芦管,凄凄不可听。”
       吴承恩读了两遍,放下诗笺,叹道:“陈兄,你这首诗,已经胜过许多县学的老生了。‘灯影孤村暗,人语隔水清’一联,对仗工整,意境幽远。‘雁来天欲雪,岁晚客多情’,更是情真意切。这首诗,不用改了。”
       陈文渊大喜,连连拱手:“吴兄过奖了。小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吴承恩道:“陈兄谦虚。说实话,我在淮安这些年,能写出这样诗的人,不多。你我是同道,以后要多多来往。”
       陈文渊道:“求之不得。”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诗词聊到经史,从经史聊到时政,从时政聊到运河。吴承恩虽出身小商贩之家,可读书极杂,三教九流无所不知。他谈起运河边的船工、水手、纤夫,栩栩如生,陈文渊听得入了神。
       “吴兄,”陈文渊忽然问,“你写了这么多诗,可曾想过写点什么别的?比如……故事?传奇?”
       吴承恩笑道:“写故事?那是不务正业。不过……”他顿了顿,“我倒是常常做梦,梦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猴王、妖怪、天庭、地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陈文渊心头一动:“猴王?什么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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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承恩道:“就是《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的那个猴行者。我小时候最爱听这个故事,长大了也常琢磨。我在想,那个猴行者,要是能写得更有趣些,就好了。”
       陈文渊道:“吴兄,你若真有这个心思,不如写一写。我陈家有些藏书,你要用,尽管来借。”
       吴承恩感激道:“多谢陈兄。若真有那一天,我一定登门拜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陈文渊起身告辞,吴承恩送到门口。
       “吴兄,”陈文渊道,“过几日县学有文会,你要不要去看看?我跟孙教谕说一声,让你也参加。”
       吴承恩眼睛一亮:“真的可以?”
       陈文渊笑道:“当然可以。张朴张老先生也常夸你,孙教谕不会拒绝的。”
       吴承恩大喜,连连道谢。陈文渊回到家中,把会见吴承恩的事告诉了父亲陈应蛟。陈应蛟听了,道:“吴承恩?就是那个开杂货铺的吴锐的儿子?我听说过他,是个才子。你能结交这样的朋友,是你的福气。要好好相处。”
       陈文渊点头称是。过了几日,县学文会如期举行。陈文渊带着吴承恩去了。孙教谕见了吴承恩,打量了一番,道:“你就是吴承恩?张老先生常提起你。今日文会,你也写一篇吧。”
       吴承恩领了题目,提笔就写。不到半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的赋便写成了。孙教谕接过来一看,先是一愣,继而拍案叫绝:“好!好一篇《秋日运河赋》!‘水接天光,帆随云影。南来北往之舟,朝发夕至;楚尾吴头之地,人杰地灵。’字字珠玑,句句锦绣!吴承恩,你若不是生在商贾之家,早就是秀才了!”
       吴承恩拱手道:“孙教谕过奖了。学生虽出身寒微,却不敢忘读书之志。”
       孙教谕捋着胡须,道:“有志气!你若愿意,本官可以举荐你入县学读书。”
       吴承恩大喜,当即跪下磕头:“多谢孙教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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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吴承恩便入了县学,与陈文渊、陈启亨成了同窗。三人性情不同,却志趣相投,常在一起吟诗作对、谈古论今。
       陈文渊与吴承恩尤其投缘,吴承恩家贫,买不起书,陈文渊便从陈家的藏书中拿出许多借给他。吴承恩感激不尽,常说:“陈兄,你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陈文渊笑道:“吴兄言重了。你我既是朋友,何必说这些?”
       这一日,吴承恩在陈家书房里翻到一本《大唐西域记》,读得如痴如醉。他对陈文渊说:“陈兄,这本书太好了!玄奘法师西行取经,历经艰险,九死一生。我要是能把他写成一个故事,该多好!”
       陈文渊道:“你上次说的那个猴行者,可以写进去。”
       吴承恩眼睛一亮:“对!把猴行者和玄奘合在一起,再加些妖魔鬼怪,一定有趣!”
       陈文渊笑道:“那你赶紧写,写出来我先看。”
       吴承恩道:“现在还不行,我还要多读些书,多积累些素材。等时机成熟了,一定写。”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不急不缓。
       这一年秋天,陈文渊参加了府试,考中了童生。吴承恩也参加了,却因文章太过奇崛,不合考官口味,落榜了。
       吴承恩很失落,陈文渊安慰他:“吴兄,你的文章比我好,只是不合时宜罢了。下次再考,一定能中。”
       吴承恩苦笑:“陈兄,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毛病——性子太野,不肯循规蹈矩。也许我不适合走科举这条路。”
       陈文渊道:“那你想走哪条路?”
       吴承恩望着运河,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写一本前无古人的书。”
       “什么书?”
       “还没想好。但一定跟这条河有关,跟这些船工、水手、纤夫有关,跟那些神仙、妖怪、传说有关。”
       陈文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兄,我支持你。不管你想写什么,陈家都会帮你。”
       吴承恩眼眶有些发热,紧紧握住陈文渊的手。正是这一诺,后来才有了那部惊世骇俗的《西游记》。
       这正是:
河下少年志未酬,陈门义气解君忧。
他年若写西游传,莫忘今朝一诺投。
       欲知吴承恩与陈文渊的交情如何深化、陈文渊能否考中秀才,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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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9回 承恩失怙家道落 陈家暗中济困危
【诗曰】
老父西归家计寒,青衫一介影孤单。
陈门仗义疏财处,暗助英才度岁难。
       却说吴承恩自入了县学,与陈文渊、陈启亨交游日深,学问大进。陈文渊常从陈家藏书楼中借书给他,又时常接济些笔墨纸砚。吴承恩感激不尽,曾对陈文渊道:“陈兄,你陈家世代船商,却如此重文重义,承恩何以为报?”
       陈文渊笑道:“吴兄说哪里话。君子之交淡如水,只要你写出那本前无古人的书,便是对我陈家最好的回报。”
       吴承恩听了,心头一热,暗暗发誓:此生定不负陈兄厚望。
       可天有不测风云,嘉靖十年(1531年)秋,吴承恩的父亲吴锐病倒了。
       吴锐号菊翁,本是河下小镇上一个小杂货店的老板,为人忠厚老实,虽识字不多,却极敬重读书人。他常说:“我吴家世代小商,没出过一个秀才。承恩这孩子天资好,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
       吴承恩的母亲张氏早逝,吴锐既当爹又当娘,含辛茹苦将儿子拉扯大。如今吴承恩刚在县学站稳脚跟,吴锐却一病不起。
       吴承恩守在父亲床前,衣不解带,端汤喂药。可吴锐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到了第二年春,已是油尽灯枯。
       这天黄昏,吴锐把吴承恩叫到床前,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费力地说:“承恩……爹不行了……家里的店,怕是要关……你……你不要灰心,书……要继续读……爹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你……”
       吴承恩跪在床前,泪如雨下:“爹,您别说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吴锐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吴承恩伏在父亲身上,放声大哭。
       消息传到陈家,陈文渊正在书房里读书。他放下书本,沉默良久,对书童说:“备一份奠仪,我去吴家吊唁。”
       陈应蛟知道了,把陈文渊叫到跟前,道:“文渊,吴承恩是你好友,如今他父亲过世,家道必然中落。咱陈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可也不能看着朋友落难不管。你去吊唁时,多带些银两,就说是我陈家的一点心意。”
       陈文渊点头道:“父亲放心,儿子省得。”
       陈应蛟又道:“还有,你别说是陈家给的。就说……是你自己攒的束脩。吴承恩那孩子心气高,若是知道是陈家施舍,怕是不肯收。”
       陈文渊心中一暖,道:“父亲思虑周全。”
       陈文渊备了十两银子,又带了些香烛纸钱,骑马赶往河下。到了吴家,只见院门虚掩,屋里传出低低的哭声。陈文渊推门进去,只见吴承恩跪在灵前,一身麻衣,形容憔悴。
       “吴兄……”陈文渊走上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吴承恩抬起头,眼眶红肿,声音沙哑:“陈兄……你来了。”
       陈文渊扶起他,道:“吴兄,节哀顺变。吴伯父一生积善,定能往生极乐。”
       吴承恩摇了摇头,苦笑道:“陈兄,你不必安慰我。我父亲操劳一生,没过一天好日子。我本想考取功名,让他老人家享几天福,谁知……谁知他走得这样早……”
       说着,又流下泪来。陈文渊从袖中取出那十两银子,塞到吴承恩手里:“吴兄,这是我平日攒下的一点束脩,你拿去先用着。吴伯父的后事,该办的都办得体面些。”
       吴承恩推辞道:“陈兄,这如何使得?你家也不富裕……”
       陈文渊道:“吴兄,你我相交一场,还分什么彼此?你若不肯收,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吴承恩见他言辞恳切,只好收下,深深鞠了一躬:“陈兄大恩,承恩没齿难忘。”
       菊翁葬于灌沟祖墓,吴锐的后事办完,吴家的小杂货店也关了门。吴承恩没了经济来源,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他本想辍学去教书糊口,可又不甘心。父亲临终前说的“书要继续读”,时时在他耳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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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文渊知道他的困境,便想了一个法子。他找到父亲陈应蛟,道:“父亲,吴承恩学问极好,尤其是诗词文章,比儿子强得多。咱家不是要请先生教弟弟们读书吗?不如请吴承恩来,每月给些束脩。这样一来,他有了收入,不必辍学;弟弟们也有了名师指点。两全其美。”
        陈应蛟大喜:“这个主意好!你去跟吴承恩说,每月三两银子,包吃住。他若愿意,随时可以来。”
        陈文渊当即去找吴承恩。吴承恩听了,又惊又喜:“陈兄,这……这当真?”
        陈文渊笑道:“当然当真。我父亲说了,每月三两银子,包吃住。你若是嫌少,还可以再加。”
        吴承恩连忙道:“不嫌少!不嫌少!三两银子,比我父亲开店时赚的还多。陈兄,你陈家对我恩重如山,我……”
        陈文渊摆手道:“吴兄,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你来了,我弟弟们能跟你学本事,是我们陈家占了便宜才是。”
       吴承恩也不推辞了,当下收拾了几件衣裳,抱着几本书,搬进了陈家。
       陈家在东西大街西头有一处偏院,原是堆放杂物的,陈应蛟让人打扫出来,安了床、桌、椅,又摆了些花草,收拾得干干净净。吴承恩住了进去,每日上午给陈家的几个孩子讲课,下午和晚上自己读书。
       陈文渊常来与他切磋诗文,两人谈古论今,乐此不疲。
这一日,吴承恩在书房里翻到一本《大唐西域记》,读得入了迷。他对陈文渊说:“陈兄,我这几日想了很多。我父亲在世时,常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可我觉得,光读书是不够的。要想写出真正的好文章,还得走出去,看看这世上的山水人物。”
       陈文渊道:“吴兄说得对。可你现在走不出去,不妨先写你身边的故事。这运河上的船工、水手、纤夫,哪一个不是满肚子的故事?还有那钵池山的传说、龙窝巷的古井、泗洲城沉没的旧事……这些东西,书本上没有,可你从小听着长大,写出来就是好书。”
       吴承恩眼睛一亮:“陈兄说得对!我小时候常听祖父讲古,说大禹治水时曾投石镇淮,那石头就藏在龙窝巷的古井里。还说法响和尚、陈瑄都跟这块石头有关。我一直想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可总觉得自己笔力不够。”
       陈文渊笑道:“笔力是练出来的,你先写,写出来我帮你看,不好再改。”
       吴承恩点头道:“好!从明日起,我便动笔。”
       这天夜里,吴承恩坐在灯下,铺开纸,提起笔,沉思良久。窗外,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不急不缓,像是千百年来的船工号子在夜风中回荡。
       他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
       写了几句,又觉得不妥,撕了重写。反复了数次,始终不满意。他放下笔,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火候还不够。”
       此后数月,吴承恩一边教课,一边读书,一边写作。他写得很慢,有时一天只写几十个字,有时一连几天写不出一个字。可他没有放弃。他知道,他要写的是一部前无古人的书,不能急,急不得。
       陈文渊常常来看他,见他写得太苦,便劝他:“吴兄,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你越是着急,越是写不出来。”
       吴承恩苦笑道:“陈兄,你不懂。我总觉得,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要写,是那些运河上的船工、水手、纤夫,还有那些神仙、妖怪、传说,它们在催我写。我若写不出来,对不起它们。”
       陈文渊听了,心中感慨。他拍了拍吴承恩的肩膀,道:“吴兄,你只管写。不管写多久,陈家都等你。”
       吴承恩眼眶一热,握住了陈文渊的手。
       这年冬天,陈文渊参加府试,中了秀才。陈家上下欢天喜地,陈应蛟在祠堂里放了鞭炮,朱氏在仁义坝摆了酒席。吴承恩也来祝贺,他握着陈文渊的手,道:“陈兄,恭喜你!你这一步,替我迈出去了。我虽未中,可看着你中,比我自己中还高兴。”
       陈文渊道:“吴兄,你莫灰心。你的才华在我之上,只是时运未到罢了。下次院试,你一定能中。”
       吴承恩摇了摇头,道:“陈兄,不瞒你说,我近来想通了。科举这条路,也许真的不适合我。我不愿循规蹈矩,不愿写那些八股文章。我要写的是心中所想、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这条路虽难走,可我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陈文渊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敬佩。窗外,运河的水声依旧不急不缓。吴承恩知道,那条河会一直流下去。他的书也会一直写下去。
       这正是:
菊翁西归家计贫,陈门暗助度冬春。
运河夜夜涛声在,催写西游万古新。
       欲知吴承恩在陈家如何读书写作、陈文渊中秀才后如何更进一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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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1: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Nba68 于 2026-6-11 11:39 编辑

第30回 陈文渊督运常盈仓 上书查仓场蛀虫
【诗曰】
常盈仓廪接云天,百万漕粮一夕连。
陈郎上书除积弊,从此漕规有铁肩。

       却说吴承恩在陈家教书写作,日子虽清苦,却也有滋有味。陈文渊中了秀才后,愈发用功,只盼着来年乡试一举中第。可天不遂人愿,嘉靖十三年(1534年),朝廷一纸公文下来——因倭寇侵扰沿海,漕运吃紧,各地生员须先行服役,方可参加乡试。
       所谓“服役”,便是到漕运衙门、仓场、钞关等处置办差务,少则半年,多则一载。陈文渊被分派到常盈仓,做一名督粮小吏。
       常盈仓,设在板闸之南,是淮安最大的漕粮仓库。明初永乐年间所建,廒凡八十有一,可储粮一百五十万石。湖广、江西、浙江、江南的漕船,衔尾而至山阳,在此卸粮入库,再由漕运总督衙门统一调配,北运京师。常盈仓的管库大使,虽只是从八品的小官,可手中经手的粮食,每年以百万石计,油水极厚。
       陈文渊到任那天,管库大使姓周,名文炳,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一脸横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上下打量了陈文渊一番,笑道:“陈秀才,你来得正好。本官正缺人手,你从今日起,负责清点湖广来的漕粮。记住——每一笔都要记清楚,不能出差错。”
       陈文渊拱手道:“周大人放心,晚辈一定尽心竭力。”
       头几天,陈文渊按部就班,清点粮食,登记造册,一切正常。可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蹊跷。
       湖广来的漕船,报载粮食三千石,可实际卸下来的,不足二千五百石。少了的那五百石,船主说是“损耗”。可陈文渊查了前几年的账册,发现“损耗”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一成,涨到了如今的两成甚至三成。
       他问老仓丁:“这些损耗,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仓丁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陈秀才,您是聪明人,何必问呢?这损耗,一半是水路运输真正的损耗,另一半嘛——嘿嘿,进了周大人的腰包。”
       陈文渊心头一震,他没有声张暗中调查了一个月,终于摸清了底细——周文炳勾结漕运衙门的几个书办,虚报损耗,将漕粮私下卖给粮商,中饱私囊。每年至少贪污两万石粮食,折合银子数千两。
       陈文渊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起父亲陈应蛟常说的话——“陈家渡号的船,跑的是正经粮食。谁要是敢在漕粮上做手脚,就是跟天下人过不去。”
       他决定上书。可向谁上书?周文炳的上司是漕运总督,可漕运总督衙门里,周文炳的人比比皆是。若贸然上书,不但扳不倒周文炳,自己反倒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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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文渊思前想后,决定绕开漕运衙门,直接写信给南京户部。他花了三天时间,写了一封长长的举报信,将周文炳贪污漕粮的证据一一罗列,又附上账册复印件,差人快马送往南京。
       南京户部接到举报信不敢怠慢,派了一名主事秘密来淮安调查。那主事也是个精明人,不声不响地在常盈仓蹲了半个月,将周文炳的罪证查了个水落石出。
       嘉靖十四年春,南京户部一纸公文下来:周文炳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发配边疆。常盈仓上下,涉案的书办、仓丁,一并发落。
       消息传出,淮安百姓拍手称快。周文炳被押走那天,老百姓站在路边,往囚车里扔烂菜叶、臭鸡蛋。陈文渊站在人群中,看着囚车远去,心中却没有一丝快意。他想起那些被贪污的粮食——那是湖广、江西农民的汗水,是运河船工的血泪。
       南京户部念陈文渊举报有功,欲提拔他做常盈仓的管库大使。陈文渊婉言谢绝,道:“晚辈不过是尽了读书人的本分,不敢居功。况且,晚辈志在科举,不愿久居吏职。”
       户部主事也不强留,便给他记了一功,允他明年直接参加乡试,不必再服役。
       陈文渊回到家中,陈应蛟听了他的经历,感慨道:“文渊,你做得好!咱陈家虽世代经商,可从不赚昧心钱。你这次上书,对得起陈家渡号的招牌。”
       陈文渊道:“父亲,儿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朱氏在一旁道:“文渊,你今年也十八了,该考虑成家的事了。我看河下程家的姑娘不错,知书达理,配你正合适。”
       陈文渊面上一红,道:“大嫂,婚姻大事,全凭父亲和您做主。”
       陈应蛟笑道:“好!我这就托人去程家提亲。”
       这年秋天,陈文渊与程氏女成婚。婚礼办得很隆重,陈家祠堂里红烛高烧,“陈家渡”的匾额在烛光中熠熠生辉。
       新婚之夜,陈文渊掀开新娘的红盖头,看到一张清秀温婉的脸。他忽然想起吴承恩——吴兄至今尚未娶亲,仍在陈家教书,日夜写那本奇书。
       “程氏,”他低声道,“从今往后,你是我陈家的人。我会好好待你。”
       程氏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婚后不久,陈文渊便埋头读书,准备来年的乡试。
       嘉靖十六年(1537年),乡试开科。陈文渊收拾行囊,赴南京应试。临行前,他去祠堂给祖先上香,跪在“陈家渡”匾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大伯、启元兄,文渊此去,若能中举,光宗耀祖;若不能中,也不气馁,回来继续用功。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文渊。”
       陈应蛟送到码头上,拍拍儿子的肩膀,道:“文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中不中,都是陈家的好儿子。”
       陈文渊点点头,上了船。船解了缆,缓缓离岸。陈文渊站在船尾,望着岸上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运河的水声在耳边哗哗地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船舱。常盈仓里他敢上书查贪,乡试场上他也敢放手一搏。
       这正是:
仓场积弊一朝清,陈氏儿郎敢直声。
今日又赴金陵试,归来金榜再题名。
       欲知陈文渊乡试能否中举、吴承恩的《西游记》写成何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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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09: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Nba68 于 2026-6-12 09:19 编辑

第31回 因获赐“急公好义” 陈家渡声望日隆
【诗曰】
一纸揭贪震九重,朝廷赐匾奖孤忠。
陈家从此名声起,南北商船让水东。
       却说陈文渊自南京乡试落第归来,虽未中举,却因举报常盈仓贪腐一案有功,被南京户部记名褒奖。那封举报信写得条分缕析、证据确凿,户部主事见了,拍案叫绝:“一个秀才,竟有如此胆识!淮安果然人杰地灵。”
       消息传回淮安,陈应蛟并不失望。他坐在账房里,把儿子叫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文渊,你还年轻,下次再考便是。你能在常盈仓做出那等事,为父已经脸上有光了。咱陈家世代跑船,从没出过敢跟贪官叫板的人。你是头一个。”
       陈文渊低声道:“父亲,儿子只是看不下去。那些粮食,是湖广、江西农民的血汗,是运河船工的命。他们贪一文,就有人饿一顿。儿子若装聋作哑,读圣贤书何用?”
       陈应蛟听了,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好!好!你爷爷陈望祖在世时,常说‘陈家渡的戳子短一截,信誉长一截’。你这一状,告出了陈家的骨气。”
       陈文渊却不甘心止步于此。他闭门读书一年,白天在陈家藏书楼里翻阅经史,夜里在灯下揣摩时文。吴承恩常来与他切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常常争论到三更半夜。朱氏心疼他们,半夜端来两碗阳春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陈文渊笑道:“大嫂,你这是把我们当船工养了。”
       朱氏嗔道:“船工吃面有力气撑船,你们吃面有力气读书,一样的。”
       嘉靖十九年(1540年),乡试再次开科。陈文渊收拾行囊,第二次赴南京应试。这一次,他胸有成竹,三场考试下来,自觉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中,从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自己的名字。从头看到尾,没有;从尾看到头,还是没有。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正欲转身离去,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喊道:“淮安陈文渊,第二十八名!”
       他猛地回头,果然在榜单中段看到了“陈文渊”三个字。他愣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泪花。旁边的考生纷纷侧目,不知这个年轻人是喜是疯。
       捷报传回淮安,陈家上下欢腾如海。陈应蛟正在铺子里盘点货物,报喜的差役敲锣打鼓到了门口,他手中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中……中了?”
       差役笑道:“中了!陈老爷,恭喜恭喜!”
       陈应蛟从柜台上抓起一把铜钱,塞给差役,又让人放鞭炮。
       朱氏正在码头上巡视,听见鞭炮声,问船工:“谁家办喜事?”
       船工跑回来报:“朱娘子,是文渊少爷中举了!”
       朱氏愣了一瞬,随即红了眼眶,对身边的船工们说:“兄弟们,文渊中了举人!今晚仁义坝摆酒,不醉不归!”
       船工们齐声欢呼,“陈家渡号”的旗帜在码头上猎猎作响。陈应蛟在祠堂里放了三挂万响鞭炮,又在仁义坝摆了五十桌酒席。船工们划拳行令,喝得东倒西歪。李老黑已经年过花甲,头发花白,可嗓门还是那么大。
       他端着酒碗,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俺在运河上跑了四十年,见过多少东家?陈家的东家,最厚道!陈家的孩子,最有出息!俺敬文渊少爷一碗!”说罢一饮而尽,赢得满堂喝彩。
       吴承恩也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落寞。他举杯对陈文渊道:“陈兄,恭喜!你这一步,替我迈出去了。”
       陈文渊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吴兄,你莫急。你的书若写成,比中举强十倍。中举不过光耀一时,著书可以泽被千秋。”吴承恩苦笑,没有接话,仰头将酒干了。他心里清楚,科举这条路,自己是越走越窄了。可他不后悔——他选的是一条更窄的路,窄到只能容一个人走。
       陈文渊中举后,按例可以进京参加会试。他收拾行囊,准备第二年春北上。陈家上下为他准备盘缠、冬衣、书籍,朱氏甚至让船队里最好的裁缝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袍。陈文渊推辞道:“大嫂,我去考试,不是去相亲,穿那么体面做什么?”
       朱氏正色道:“你是陈家的人,出门在外,不能让人小瞧了。”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朝廷忽然来了圣旨——不是给陈文渊的,是给陈应蛟的。
       原来,南京户部将陈文渊举报常盈仓贪腐一事奏报了朝廷。嘉靖皇帝虽多年不上朝,可对贪腐之事格外痛恨。他看了奏折,问身边的大臣:“这个陈文渊,是什么出身?”
       大学士严嵩趋步上前,躬身道:“回皇上,陈文渊是新科举人,其父陈应蛟,乃淮安盐商,经营陈家渡号船队。”
       嘉靖皇帝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盐商家出个举人不易,还能举报贪腐更难。这样的风气,应当褒奖。传旨下去赐陈应蛟‘急公好义’匾额一面,白银二百两,以示嘉奖。”
       严嵩领旨,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一个小小的盐商,也配让皇上亲赐匾额?可圣意已决,他也不敢多言。
       圣旨到淮安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淮安知府亲自送到陈家,一路上锣鼓开道,引了半城百姓围观。陈应蛟跪接圣旨,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陈家世代船商,从未得过朝廷的御赐匾额。这是天大的荣耀,比赚十万两银子都让人心头火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淮安府盐商陈应蛟,教子有方,急公好义。其子陈文渊举报常盈仓贪腐,为国除弊,朕心甚慰。特赐‘急公好义’匾额一面,白银二百两,以旌其门。钦此。”
       陈应蛟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他站起身,对围观的百姓拱手道:“多谢皇恩浩荡!多谢各位父老乡亲!”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喊道:“陈掌柜,好样的!”“陈家渡号,名不虚传!”
       那块“急公好义”的匾额,黑漆金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当朝一位尚书所题。陈应蛟将它挂在陈家祠堂正门上方,与“陈家渡”匾遥遥相对。两块匾,一块是开河的荣耀,一块是忠义的见证,一左一右,像是陈家的两只眼睛,注视着子孙后代的每一步。
       陈应蛟在祠堂里摆了香案,带着全家人磕头谢恩。陈富、朱氏、陈文渊、陈启亨、陈守义,还有陈家的几个孩子,跪了一地。陈应蛟磕了三个头,低声道:“爹、大伯、启元,你们看到了吗?皇上赐匾了。咱陈家,没给你们丢脸。”
       香火袅袅升起,在匾前盘旋了片刻,飘向屋顶。陈应蛟觉得,那是先人们在点头。
       消息传遍淮安,陈家渡号的声望如日中天。船工们走路都挺着胸脯,东西大街上的商贩见了陈家的人,也要多让三分。王三茶馓铺的老板王三,逢人便说:“我早就说过,陈掌柜是个厚道人。厚道人家,老天爷都保佑。”就连板闸钞关的税吏,见了陈家的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刁难。
       有人私下议论:“陈家如今有御赐匾额,谁敢惹?”
       陈文渊却没有被这荣耀冲昏头脑,他对父亲说:“爹,皇上赐匾,是给咱陈家的脸面。可咱不能光靠脸面吃饭。儿子进京会试,若能中进士,陈家才能真正在淮安站稳脚跟。”
       陈应蛟道:“你说得对,去吧,家中不用挂念。你大嫂管船队,你叔叔管铺子,我在盐务上盯着。家里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陈文渊又去找吴承恩。吴承恩正在书房里写那本奇书,桌上堆满了稿纸,墨迹未干。陈文渊走进去,吴承恩抬起头,眼下一片乌青,显然又是熬夜了。
       “吴兄,”陈文渊道,“我明日进京,你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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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承恩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稿纸,递给陈文渊:“这是我最近写的几回。你带去京城,若有机会,给那些文人看看,听听他们的意见。”
       陈文渊接过稿纸,翻开一看,正是那猴王出世、大闹天宫的故事。他读了几行,只觉文笔奇崛、想象瑰丽,拍案叫绝:“吴兄,你这书写成了,必是千古奇书!”
       吴承恩苦笑:“还早呢。这才写了不到十回,后面的故事还在肚子里转。你此去京城,若见到什么奇人异事、奇书异闻,回来讲给我听。”
       陈文渊郑重地点头:“吴兄放心,我一定留心。”
       嘉靖二十年(1541年)春,陈文渊进京参加会试。他沿着大运河北上,坐的是陈家渡号的漕船。船工们知道他是去赶考,特意在船头挂了一面红旗,讨个吉利。一路上,陈文渊白天站在船头看两岸风光,夜里在舱中挑灯苦读。船过山东、过直隶,历时二十余日,终于到了通州。
       这是他第一次来北京,京城之大远超他的想象。他住在淮安会馆里,每日温习功课,拜访同乡结交朋友。会试三场,他自觉发挥正常,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却也比上次多了几分底气。
       然而,命运再次与他开了个玩笑——放榜那天,他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他又落第了。
       陈文渊站在榜单前,沉默良久。身边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捶胸顿足。他却异常平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贡院。
       他没有立刻回淮安,而是在京城住了半年。他拜访名师结交同道,去国子监听讲,去琉璃厂逛书肆。他发现,京城里的学问,跟淮安大不相同。这里的人谈论的不只是经史,还有时政、边防、水利、漕运。他像一块干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新鲜的知识。
       秋天,他带着一箱子新买的书,乘船南归。船到淮安,已是十月。陈应蛟在码头上接他,见他神色平静,便知道结果了。他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回来就好。下次再考。”
       陈文渊摇头道:“爹,儿子想通了。会试不是想中就能中的,强求不得。儿子先在家读书几年,把学问做扎实了,再去碰运气。”
       陈应蛟点头:“也好。”
       陈文渊在家读书的两年间,陈应蛟的盐务却出了一件大事。
       原来,陈应蛟与汪家、程家联手垄断淮北盐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引起了扬州一些大盐商的嫉妒。这些盐商在扬州盐运司衙门有人,联名告了一状,说陈家串通灶户,压价收盐,扰乱市场。盐运司不敢怠慢,派了一名姓钱的同知来淮安查账。
       消息传来,陈家上下有些紧张。陈应蛟却不慌不忙,将账册、盐引、交易凭证一一搬出来,摆在钱同知面前。钱同知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铜腿眼镜,一页一页地翻账册,翻得很仔细。陈应蛟在一旁陪着,不时解释几句。
       查了整整三天,钱同知合上账册,摘下眼镜,长叹一口气:“陈掌柜,你的账目比扬州那些大商还清楚。每一笔进货、出货、纳税,都记得明明白白。老夫查了三天,查不出任何问题。”
       陈应蛟拱手道:“钱大人辛苦了。陈家做生意,从来都是清清白白,不偷税、不漏税、不欺行、不霸市。这一点,日月可鉴。”
       钱同知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对陈应蛟说:“陈掌柜,老夫提醒你一句。你在淮北盐场做大了,有些人眼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自己小心。”
       陈应蛟心中一凛,拱手道:“多谢钱大人提醒。”
       经此一事,陈家在盐务上的地位更加稳固。扬州的大盐商们再也不敢小瞧这个淮安的“船商”。有人私下议论:“陈家背后有御赐匾额撑着,动不得。”
       也有人感慨:“陈家是真有底气,账目干净,不怕查。”
       朱氏掌管的漕船队也捷报频传。这一年陈家渡号的漕船最早到达通州,粮食颗粒无损,户部点名嘉奖。朱氏被漕运总督请去赴宴,席间总督大人赞叹:“朱娘子,你一个女人,能把船队管成这样,让多少男人汗颜!”
       朱氏不卑不亢,举杯道:“大人过奖了。陈家渡号的船工们卖命,才有今日。朱氏不过是替他们跑跑腿、传传话罢了。”
       总督大人哈哈大笑,赐了朱氏一匹苏州织造的云锦、一锭五十两的元宝。朱氏回到淮安,将云锦做了一件新衣裳,穿上去祠堂给祖先上香。陈应蛟见了笑道:“侄媳妇,你这身衣裳,比当年出嫁时还体面。”
       朱氏笑道:“二叔,这是朝廷赐的,不穿不给皇上面子。”
       这年冬天,陈家三房聚在一起过年。陈富、陈应蛟、朱氏、陈文渊、陈启亨、陈守义、吴承恩,围了一大桌。桌上摆满了菜——平桥豆腐、钦工肉圆、软兜长鱼、开洋蒲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文楼汤包。
       陈富端起酒杯,道:“今年咱陈家三喜临门——皇上赐匾、盐务过关、漕运受奖。来,干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陈应蛟放下酒杯,缓缓道:“大哥,咱陈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是陈家渡号几代人攒下的信誉。我爹陈望祖开河,大哥陈贵立规,侄媳妇管船,文渊揭贪——每一代人都没给陈家丢脸。”
       朱氏道:“二叔说得对。信誉比银子金贵。银子花完就没了,信誉传下去,子孙后代都受益。”
       陈文渊听了,心中感慨。他想起吴承恩写的那只猴王——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最终还是跟着唐僧上了西天。猴王有猴王的苦,陈家也有陈家的难。可只要骨头不软,总能熬出头。
       吴承恩坐在角落里,默默喝了一杯酒。他看着陈家人围坐一堂、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既羡慕又落寞。他想起自己早逝的父亲,想起那间关门的小杂货铺。若不是陈家收留,他如今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陈兄,”他举杯对陈文渊道,“我敬你一杯。”
       陈文渊举杯回应:“吴兄,我也敬你。祝你的书早日写成。”
       吴承恩笑了笑,仰头将酒干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本书,他已经写了十年。十年磨一剑,不知何时才能出鞘。
       窗外,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不急不缓。对陈家来说,这一年是荣耀的顶点;对吴承恩来说,这一年不过是漫长跋涉中的又一个驿站。
       这正是:
御赐匾额挂门楣,急公好义四方推。
陈家三代积忠厚,今日声名动九垓。
猴王尚未出山下,吴子犹在纸中埋。
待到西游成书日,再与诸君醉一回。
       欲知陈文渊下科能否高中、吴承恩的《西游记》何时成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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