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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回 因获赐“急公好义” 陈家渡声望日隆 【诗曰】 一纸揭贪震九重,朝廷赐匾奖孤忠。 陈家从此名声起,南北商船让水东。 却说陈文渊自南京乡试落第归来,虽未中举,却因举报常盈仓贪腐一案有功,被南京户部记名褒奖。那封举报信写得条分缕析、证据确凿,户部主事见了,拍案叫绝:“一个秀才,竟有如此胆识!淮安果然人杰地灵。” 消息传回淮安,陈应蛟并不失望。他坐在账房里,把儿子叫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文渊,你还年轻,下次再考便是。你能在常盈仓做出那等事,为父已经脸上有光了。咱陈家世代跑船,从没出过敢跟贪官叫板的人。你是头一个。” 陈文渊低声道:“父亲,儿子只是看不下去。那些粮食,是湖广、江西农民的血汗,是运河船工的命。他们贪一文,就有人饿一顿。儿子若装聋作哑,读圣贤书何用?” 陈应蛟听了,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好!好!你爷爷陈望祖在世时,常说‘陈家渡的戳子短一截,信誉长一截’。你这一状,告出了陈家的骨气。” 陈文渊却不甘心止步于此。他闭门读书一年,白天在陈家藏书楼里翻阅经史,夜里在灯下揣摩时文。吴承恩常来与他切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常常争论到三更半夜。朱氏心疼他们,半夜端来两碗阳春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陈文渊笑道:“大嫂,你这是把我们当船工养了。” 朱氏嗔道:“船工吃面有力气撑船,你们吃面有力气读书,一样的。” 嘉靖十九年(1540年),乡试再次开科。陈文渊收拾行囊,第二次赴南京应试。这一次,他胸有成竹,三场考试下来,自觉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中,从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自己的名字。从头看到尾,没有;从尾看到头,还是没有。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正欲转身离去,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喊道:“淮安陈文渊,第二十八名!” 他猛地回头,果然在榜单中段看到了“陈文渊”三个字。他愣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泪花。旁边的考生纷纷侧目,不知这个年轻人是喜是疯。 捷报传回淮安,陈家上下欢腾如海。陈应蛟正在铺子里盘点货物,报喜的差役敲锣打鼓到了门口,他手中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中……中了?” 差役笑道:“中了!陈老爷,恭喜恭喜!” 陈应蛟从柜台上抓起一把铜钱,塞给差役,又让人放鞭炮。 朱氏正在码头上巡视,听见鞭炮声,问船工:“谁家办喜事?” 船工跑回来报:“朱娘子,是文渊少爷中举了!” 朱氏愣了一瞬,随即红了眼眶,对身边的船工们说:“兄弟们,文渊中了举人!今晚仁义坝摆酒,不醉不归!” 船工们齐声欢呼,“陈家渡号”的旗帜在码头上猎猎作响。陈应蛟在祠堂里放了三挂万响鞭炮,又在仁义坝摆了五十桌酒席。船工们划拳行令,喝得东倒西歪。李老黑已经年过花甲,头发花白,可嗓门还是那么大。 他端着酒碗,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俺在运河上跑了四十年,见过多少东家?陈家的东家,最厚道!陈家的孩子,最有出息!俺敬文渊少爷一碗!”说罢一饮而尽,赢得满堂喝彩。 吴承恩也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落寞。他举杯对陈文渊道:“陈兄,恭喜!你这一步,替我迈出去了。” 陈文渊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吴兄,你莫急。你的书若写成,比中举强十倍。中举不过光耀一时,著书可以泽被千秋。”吴承恩苦笑,没有接话,仰头将酒干了。他心里清楚,科举这条路,自己是越走越窄了。可他不后悔——他选的是一条更窄的路,窄到只能容一个人走。 陈文渊中举后,按例可以进京参加会试。他收拾行囊,准备第二年春北上。陈家上下为他准备盘缠、冬衣、书籍,朱氏甚至让船队里最好的裁缝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袍。陈文渊推辞道:“大嫂,我去考试,不是去相亲,穿那么体面做什么?” 朱氏正色道:“你是陈家的人,出门在外,不能让人小瞧了。”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朝廷忽然来了圣旨——不是给陈文渊的,是给陈应蛟的。 原来,南京户部将陈文渊举报常盈仓贪腐一事奏报了朝廷。嘉靖皇帝虽多年不上朝,可对贪腐之事格外痛恨。他看了奏折,问身边的大臣:“这个陈文渊,是什么出身?” 大学士严嵩趋步上前,躬身道:“回皇上,陈文渊是新科举人,其父陈应蛟,乃淮安盐商,经营陈家渡号船队。” 嘉靖皇帝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盐商家出个举人不易,还能举报贪腐更难。这样的风气,应当褒奖。传旨下去赐陈应蛟‘急公好义’匾额一面,白银二百两,以示嘉奖。” 严嵩领旨,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一个小小的盐商,也配让皇上亲赐匾额?可圣意已决,他也不敢多言。 圣旨到淮安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淮安知府亲自送到陈家,一路上锣鼓开道,引了半城百姓围观。陈应蛟跪接圣旨,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陈家世代船商,从未得过朝廷的御赐匾额。这是天大的荣耀,比赚十万两银子都让人心头火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淮安府盐商陈应蛟,教子有方,急公好义。其子陈文渊举报常盈仓贪腐,为国除弊,朕心甚慰。特赐‘急公好义’匾额一面,白银二百两,以旌其门。钦此。” 陈应蛟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他站起身,对围观的百姓拱手道:“多谢皇恩浩荡!多谢各位父老乡亲!”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喊道:“陈掌柜,好样的!”“陈家渡号,名不虚传!” 那块“急公好义”的匾额,黑漆金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当朝一位尚书所题。陈应蛟将它挂在陈家祠堂正门上方,与“陈家渡”匾遥遥相对。两块匾,一块是开河的荣耀,一块是忠义的见证,一左一右,像是陈家的两只眼睛,注视着子孙后代的每一步。 陈应蛟在祠堂里摆了香案,带着全家人磕头谢恩。陈富、朱氏、陈文渊、陈启亨、陈守义,还有陈家的几个孩子,跪了一地。陈应蛟磕了三个头,低声道:“爹、大伯、启元,你们看到了吗?皇上赐匾了。咱陈家,没给你们丢脸。” 香火袅袅升起,在匾前盘旋了片刻,飘向屋顶。陈应蛟觉得,那是先人们在点头。 消息传遍淮安,陈家渡号的声望如日中天。船工们走路都挺着胸脯,东西大街上的商贩见了陈家的人,也要多让三分。王三茶馓铺的老板王三,逢人便说:“我早就说过,陈掌柜是个厚道人。厚道人家,老天爷都保佑。”就连板闸钞关的税吏,见了陈家的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刁难。 有人私下议论:“陈家如今有御赐匾额,谁敢惹?” 陈文渊却没有被这荣耀冲昏头脑,他对父亲说:“爹,皇上赐匾,是给咱陈家的脸面。可咱不能光靠脸面吃饭。儿子进京会试,若能中进士,陈家才能真正在淮安站稳脚跟。” 陈应蛟道:“你说得对,去吧,家中不用挂念。你大嫂管船队,你叔叔管铺子,我在盐务上盯着。家里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陈文渊又去找吴承恩。吴承恩正在书房里写那本奇书,桌上堆满了稿纸,墨迹未干。陈文渊走进去,吴承恩抬起头,眼下一片乌青,显然又是熬夜了。 “吴兄,”陈文渊道,“我明日进京,你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吴承恩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稿纸,递给陈文渊:“这是我最近写的几回。你带去京城,若有机会,给那些文人看看,听听他们的意见。” 陈文渊接过稿纸,翻开一看,正是那猴王出世、大闹天宫的故事。他读了几行,只觉文笔奇崛、想象瑰丽,拍案叫绝:“吴兄,你这书写成了,必是千古奇书!” 吴承恩苦笑:“还早呢。这才写了不到十回,后面的故事还在肚子里转。你此去京城,若见到什么奇人异事、奇书异闻,回来讲给我听。” 陈文渊郑重地点头:“吴兄放心,我一定留心。” 嘉靖二十年(1541年)春,陈文渊进京参加会试。他沿着大运河北上,坐的是陈家渡号的漕船。船工们知道他是去赶考,特意在船头挂了一面红旗,讨个吉利。一路上,陈文渊白天站在船头看两岸风光,夜里在舱中挑灯苦读。船过山东、过直隶,历时二十余日,终于到了通州。 这是他第一次来北京,京城之大远超他的想象。他住在淮安会馆里,每日温习功课,拜访同乡结交朋友。会试三场,他自觉发挥正常,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却也比上次多了几分底气。 然而,命运再次与他开了个玩笑——放榜那天,他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他又落第了。 陈文渊站在榜单前,沉默良久。身边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捶胸顿足。他却异常平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贡院。 他没有立刻回淮安,而是在京城住了半年。他拜访名师结交同道,去国子监听讲,去琉璃厂逛书肆。他发现,京城里的学问,跟淮安大不相同。这里的人谈论的不只是经史,还有时政、边防、水利、漕运。他像一块干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新鲜的知识。 秋天,他带着一箱子新买的书,乘船南归。船到淮安,已是十月。陈应蛟在码头上接他,见他神色平静,便知道结果了。他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回来就好。下次再考。” 陈文渊摇头道:“爹,儿子想通了。会试不是想中就能中的,强求不得。儿子先在家读书几年,把学问做扎实了,再去碰运气。” 陈应蛟点头:“也好。” 陈文渊在家读书的两年间,陈应蛟的盐务却出了一件大事。 原来,陈应蛟与汪家、程家联手垄断淮北盐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引起了扬州一些大盐商的嫉妒。这些盐商在扬州盐运司衙门有人,联名告了一状,说陈家串通灶户,压价收盐,扰乱市场。盐运司不敢怠慢,派了一名姓钱的同知来淮安查账。 消息传来,陈家上下有些紧张。陈应蛟却不慌不忙,将账册、盐引、交易凭证一一搬出来,摆在钱同知面前。钱同知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铜腿眼镜,一页一页地翻账册,翻得很仔细。陈应蛟在一旁陪着,不时解释几句。 查了整整三天,钱同知合上账册,摘下眼镜,长叹一口气:“陈掌柜,你的账目比扬州那些大商还清楚。每一笔进货、出货、纳税,都记得明明白白。老夫查了三天,查不出任何问题。” 陈应蛟拱手道:“钱大人辛苦了。陈家做生意,从来都是清清白白,不偷税、不漏税、不欺行、不霸市。这一点,日月可鉴。” 钱同知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对陈应蛟说:“陈掌柜,老夫提醒你一句。你在淮北盐场做大了,有些人眼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自己小心。” 陈应蛟心中一凛,拱手道:“多谢钱大人提醒。” 经此一事,陈家在盐务上的地位更加稳固。扬州的大盐商们再也不敢小瞧这个淮安的“船商”。有人私下议论:“陈家背后有御赐匾额撑着,动不得。” 也有人感慨:“陈家是真有底气,账目干净,不怕查。” 朱氏掌管的漕船队也捷报频传。这一年陈家渡号的漕船最早到达通州,粮食颗粒无损,户部点名嘉奖。朱氏被漕运总督请去赴宴,席间总督大人赞叹:“朱娘子,你一个女人,能把船队管成这样,让多少男人汗颜!” 朱氏不卑不亢,举杯道:“大人过奖了。陈家渡号的船工们卖命,才有今日。朱氏不过是替他们跑跑腿、传传话罢了。” 总督大人哈哈大笑,赐了朱氏一匹苏州织造的云锦、一锭五十两的元宝。朱氏回到淮安,将云锦做了一件新衣裳,穿上去祠堂给祖先上香。陈应蛟见了笑道:“侄媳妇,你这身衣裳,比当年出嫁时还体面。” 朱氏笑道:“二叔,这是朝廷赐的,不穿不给皇上面子。” 这年冬天,陈家三房聚在一起过年。陈富、陈应蛟、朱氏、陈文渊、陈启亨、陈守义、吴承恩,围了一大桌。桌上摆满了菜——平桥豆腐、钦工肉圆、软兜长鱼、开洋蒲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文楼汤包。 陈富端起酒杯,道:“今年咱陈家三喜临门——皇上赐匾、盐务过关、漕运受奖。来,干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陈应蛟放下酒杯,缓缓道:“大哥,咱陈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是陈家渡号几代人攒下的信誉。我爹陈望祖开河,大哥陈贵立规,侄媳妇管船,文渊揭贪——每一代人都没给陈家丢脸。” 朱氏道:“二叔说得对。信誉比银子金贵。银子花完就没了,信誉传下去,子孙后代都受益。” 陈文渊听了,心中感慨。他想起吴承恩写的那只猴王——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最终还是跟着唐僧上了西天。猴王有猴王的苦,陈家也有陈家的难。可只要骨头不软,总能熬出头。 吴承恩坐在角落里,默默喝了一杯酒。他看着陈家人围坐一堂、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既羡慕又落寞。他想起自己早逝的父亲,想起那间关门的小杂货铺。若不是陈家收留,他如今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陈兄,”他举杯对陈文渊道,“我敬你一杯。” 陈文渊举杯回应:“吴兄,我也敬你。祝你的书早日写成。” 吴承恩笑了笑,仰头将酒干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本书,他已经写了十年。十年磨一剑,不知何时才能出鞘。 窗外,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不急不缓。对陈家来说,这一年是荣耀的顶点;对吴承恩来说,这一年不过是漫长跋涉中的又一个驿站。 这正是: 御赐匾额挂门楣,急公好义四方推。 陈家三代积忠厚,今日声名动九垓。 猴王尚未出山下,吴子犹在纸中埋。 待到西游成书日,再与诸君醉一回。 欲知陈文渊下科能否高中、吴承恩的《西游记》何时成书,且听下回分解。 |